阿姮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回答她时,黑中发灰的眼瞳透出几分冰冷,神色很认真,也很单纯。
他不只是个凶残的刺客,更像一个未开化的不知世事的稚童。冷血和天真,都是他的本性。
面对这个看起来很简单、行事又很残忍的少年人,阿姮不再打听他的事,麻木的被他扛着拖着,跨过东夷的湖泊河流,辗转回到北方。
楚国对聂羽发布了追缉令,消息传到北方的时候,北方诸国哗然,聂羽无处可去。
阿姮带聂羽回了她的家。
……为了帮她祭祀父母,他曾经叫人收拾过的那个家。
她叫聂羽住到隔壁葵生阿兄家里,聂羽打了猎物给她送来,她给他做每日的膳食,两人就这么将就着,相安无事的住了下来。
中间去了一趟最近的城郭换盐。
在城中听说,申叔偃平定了隗蹇的反叛和国中流寇作乱,又毫不留情的杀了一些冒充贼寇为非作歹的申氏私卒,惩戒了始作俑者申无缺。他大义灭亲,不徇私情,终于平息了蔡国民众的怨气。
乡野和城郭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当然,哪个诸侯国的朝堂事都跟一个乡野女子没甚关系。听一耳朵就过去了。
阿姮把聂羽没吃完的饭食打扫干净,将自己裹进厚氅衣里,抱着包袱往外走。聂羽收拾完猎物就站在屋檐下等候,顺手把包袱接过去。
他隔着布包摸了摸,问她带了什么到城里去换盐。
“柿饼和冻梨。”阿姮开口,一缕白雾从嘴里往外冒。
聂羽掀开布角看了一眼,问:“你不留着自己吃么?”
“在冷天这些都是稀罕物,能多换一些盐。”在雪地里走得费力,她的口气却很轻松。
想要长久且安稳的住下去,她和聂羽都应该少在外头抛头露面。
*
雪后的路难行,两人早上出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上回遭*到山贼劫掠的村落,天就黑了。村子里比往常热闹,一问才知道,今天是正旦日。
竟然又到了新的一年。她完全把这个日子忘到了脑后。
洛邑和北方诸国的正旦,也是楚国的冬至。一年之初,始于正旦,亦起于冬至,在这一天人们迎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
寒意刺骨,阿姮不由裹紧了衣裳,将脸深深地埋进氅衣里。
又一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好快……
正旦日是个重大的节日,虽然下了雪,乡民们兴致颇高,燃起篝火聚到一起,各家从家里拿出酒、腊肉和平常舍不得吃的菜肴拼凑出一个简朴的宴席。
阿姮看到以前他们路过这里时救下的年轻妇人,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她把聂羽在路上打的兔子送给那个女子,客气的问她能不能在他们村里留宿一晚,明天早上他们就走。
“我们在篝火旁凑活一宿就行。”阿姮说。
女子和身旁的少年小声商量了一下,怯怯的点了个头。
“麻烦您了。”阿姮微笑道谢。
兽皮兜帽乱糟糟的毛里显露出半张脸。
暴露在女子眼前的一小片皮肤被风吹得略显粗糙,泛出两团不够细腻的红晕,跟任何一个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妇没有什么分别。
只有一双眼睛似曾相识。线条优美、犹如精心雕刻的双眼,若是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
女子面色一惊,脱口而出:“您就是——”
她认出她来了。
阿姮缄默不语,朝她点头笑了一下。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篝火的亮光被挡在帽沿外,她的脸笼罩在一片阴翳里。
妇人把剩下的话吞回了嗓子眼,激动的走到阿姮面前,低声说:“恩人姑娘,外头天寒地冻的,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了,您若不嫌弃就到我家里去歇一夜吧。”
聂羽警觉的绷直了身体,阿姮亦犹豫不决。
妇人指着少年对阿姮说:“您放心,这是我兄弟,不是外人。您晓得的,我丈夫被天杀的贼人给祸害了……我阿弟来接我到城里去嫁人,家里又给我找了个人家。”
她说着,腼腆一笑。
死了丈夫的女人单身住在乡下,不止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麻烦,还会面临不亚于贼寇劫掠的危险。
阿姮笑着说:“恭喜阿姊再嫁良人。您的好意我就不推辞了。我和我兄弟明早也到城里去,有个避寒的地方就成。”
她答应了,女子欢喜的把她和聂羽引到席上入座,也不跟村里的人声张,只叫他们莫要拘谨。
乡民们烤着篝火,喝着自家酿的黍酒,谈天说地,有说有笑。曾经血流成河的村落又恢复了生机。随着时间的流逝,贼寇带来的恐惧被人们淡忘,造成的伤害被抚平。
阿姮和聂羽捧着女子专门给他们端来的酒和饭菜,默默的坐在角落里烤火吃饭。
酒饱饭足,身上暖暖的,耳边听着乡民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他们说,楚国国君在南方大败东夷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典,夷人的头领还献了五百个美人求饶。
楚国国君从此沉湎女色,每天都在花天酒地,纵情享乐。
无暇再打蔡国的主意。
蔡人终于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没有战乱,他们就可以安心的种地,不怕楚人来抢麦子,不怕征兵征到家里的男人头上。
“小人给国君祝酒!给相国祝酒!”一个人突然大声嚷嚷起来,一看就是喝醉了。
众人先是哄堂大笑,后和他一起跪到地上举杯祝颂。寒冷的夜晚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阿姮被他们的快活气息感染,无声地扯起唇角。
“阿姮,”聂羽唤她,认真的说,“你应该多笑一笑,申先生画的你笑得可好看了。”
微微翘起的唇角在她脸上定住。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说:“好。”
宴席上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她跟没听见似的,盯着一步开外的雪地,眼睛发愣一动不动。篝火的亮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又暗了下去。
聂羽想不通,她明明答应了,却突然就不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发起了呆,几个雪团从对面飞过来,“砰砰”砸到他们身上。
伴随着咯咯的笑声。
抬眼一看,几个孩子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两人抬头的工夫,雪光一闪,又有几个雪球呼呼地飞过来。
聂羽面色一冷,抓起地面上的雪捏成团就朝顽童扔过去。但他只有一只手可以捏雪团,抵挡不住孩子们的进攻。
正手忙脚乱,阿姮飞快地搓雪球,忙不迭的往他面前放,“给你。”
局面立马逆转,聂羽扔雪球又准又狠,几个孩子被砸得吃痛不已,“哎呦”直叫唤。见他不好对付,顽劣的孩童转而攻击坐在他身旁的阿姮。
雪球接二连三的落到阿姮头上和脸上,兜帽歪到头顶上,露出一张比月光还要柔亮的脸。
孩子们愣住。
“他们欺负你!”聂羽冷地一喝,左手不自觉地握成爪形,从席上站了起来。
“他们只是在跟我打闹!闹着玩的!”阿姮一把揪住他的衣角,朝孩子们笑道,“还不快跑,小心我们滚个大雪球把你们埋到底下去。”
孩子们笑嘻嘻的,一脸不服气,结果扭头就跑,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阿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兄弟!你也要向大家祝酒么?”一个醉醺醺的村民朝站起来的聂羽笑道。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雪地里在篝火旁久久回荡。
*
节日的狂欢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除了去城里嫁人的女子和她的兄弟,村民们成群结队的到城里去赶集。阿姮和聂羽搭他们的车同行。
一行人慢腾腾地走到半路上,从遥远的城门方向飞驰过来一个车队。
奔驰的骏马,昂扬的马车夫,紧闭的车窗,跟在车后整齐划一的兵卒,让村民们咋舌不已。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就是镇守本地城郭的卿大夫也没有这么气派。
也不知道车里坐的是何人,跑到偏僻的乡野来做什么。村民们说着话,车队和村民的牛车驴车擦肩而过。
到了城里,阿姮和聂羽跟上回一样,到驿站找过路的行商换盐。
一番讨价还价后换好了盐,正要出城,只听见城门外远远地传来厉声令喝。一辆马车遥遥地飞奔而来,传令的人一边驾马,一边连声下令,叫看守城门的兵卒迅速关闭城门。
所有的城门即刻关闭!
阿姮和聂羽均浑身一凛,互相看了一眼。
只有在城中缉拿盗贼和流寇,才会兴师动众的关闭城门。聂羽闯入郢都的监牢杀人的时候,楚国的王卒也是这么干的。
只怕这次也是冲着他来的。
聂羽压低声音急促说:“我去躲一躲!等安全了我去找你!”
阿姮刚说了个“好”字,聂羽手里抱着一包盐,一个闪身,从人群中消失不见。
人们有的惶恐的挤在城门口,有的不知所措的站在街市上张望,有的交头接耳,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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