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101)

  大家把仲其轸抬到祝让旁边。甲给国君包扎伤口。褚良还在哭,说都怪他。

  听着褚良充满痛悔的哭声,阿姮呆呆的站起身。

  申先生,聂羽,白狼,枉死的渔夫,死在她面前的仲其轸和祝让……

  如果一开始,如果……是不是就会跟现在不一样?

  她回头看了眼芈渊,走到船舷边,翻身一跃,跳了下去。

  “阿姮!”芈渊目眦欲裂,推开正在给他上药的甲。

  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的那抹青绿倩影,从他眼前跳了下去,没入同样青绿的湖中。

  “快!备船!”芈渊朝王卒怒吼,自己从船舷往下跳。

  脖颈处被人从身后狠狠地一击。芈渊瞪圆了眼睛回头,褚良举着手刀愣在那里。

  论武力他终究还是比不上祝阿兄。褚良心中一痛。

  “王上!祝让死了!仲二也死了!你要让所有人为了你的情爱陪葬吗?”

  褚良双目赤红,挥手朝躺在甲板上的尸体一指,不管不顾的朝国君咆哮。

  甲跑过来,说跳板已经完全烧断,火势在朝这边蔓延,这艘船不能要了,所有人要赶紧撤离,坐驳船上岸。

  芈渊还在下令,命王卒下水搜救。

  褚良朝甲大喊:“不是有痹药吗?拿过来给王上吃!”

  “你——好大的胆子!”芈渊怒极,身子一僵倒了下去。

  王卒上前接住被敲晕过去的国君。甲拿着一根长戟站在国君身后。

  王卒的队伍里发出连声惊呼,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聂羽忽然突破重围,纵身一跃,从阿姮刚才跳下去的地方跳下了湖。

  褚良漠然的看着,那个清瘦的少年腋下夹着一袭和湖水同色的衣裳游弋远去。

  船向下倾斜,发出咔嚓的巨响。甲催促褚良赶紧离开。褚良走到狼藉的甲板上,捡起一把铜剑。

  这是最初仲其轸从晋国秘密送回来的那一柄。剑锋已经染了血。

  褚良蹙眉暗忖,大王胸口处的伤不是聂羽造成的,是剑伤。

  聂羽没有武器。在这艘船上,谁又敢对国君刀剑相向?

  “大王醒来,怎么跟他说?”甲频频回首看向湖水,掩饰不住眼中的担心。

  “姮女就是大王的灾祸,不可以再错下去。”褚良凝视着半沉入水面的船。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第75章 上天的成命?

  被火焰吞噬的船,甲板上溅了一地的血,从他眼前跳下去的青绿罗衫……

  他追过去,血迹在湖面散开,瞬间融入一色青碧的湖水中,哪有什么人影?

  “阿姮!”芈渊蓦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漆黑的房顶。胸口已经包扎,不再流血。可仍有一团火焰,在他胸膛上一刻不停的灼烧。

  被聂羽捏爆心房而死的祝让,戳破喉管的仲其轸,比他要痛苦得多吧?

  他猛地从榻上弹跳起来下了地,一个趔趄,地面和房顶在他面前不停的旋转,脑袋止不住的晕眩,仿佛身处一个混乱的梦。

  如果真的只是个梦就好了。

  外间响起低沉苍凉的歌咏声。甲在祭奠死者。

  他把她扔在了冰冷的湖里!得把她找回来!他跟她之间不能就这么算了!

  芈渊踉跄几步出了门,褚良和侍卫在门口扶住他。芈渊甩开他们的手。他们把他当什么了,病得快要死掉的人吗?

  褚良低声跟他说,聂羽乘王卒不备跳湖遁逃,逃走的时候挟了姮夫人离开。当时船即将沉没,大家顾不过来,姮夫人不知死活,只怕凶多吉少。

  芈渊冷冷的瞅褚良一眼。不会的,她一定没事,一定是像上回那样跑掉了。

  “所有的王卒、侍卫和寺人,都编成水师,沿着云梦湖,每个口岸,每个湖口,每条水路,搜寻姮夫人!至于聂羽,找到他,将他乱箭穿心!”

  芈渊部署完,令他们速备马车,他要去云梦湖。

  众人俯首,缄默地跪在国君面前,没有人应喏。甲祭祀完毕,捧着药盏过来请王上喝药。

  芈渊挥袖打翻甲手上的盏,冷笑:“一个个都敢拿捏国君了?”

  褚良抬首,恳切道:“请大王允许臣接替祝阿兄的司寇之职,臣要为祝阿兄、仲二和死去的弟兄报仇。搜寻姮夫人之事,请王上毋要再提。”

  “大胆!”芈渊怒斥。

  褚良一脸痛心:“这一切都是因为姮女而起!大王,您还没有悔悟吗?”

  夜色浓黑如墨,屋子外的空地上,王卒在点火焚烧祝让和仲其轸等人的遗体。时值盛夏,从云梦到郢都路途遥远,死难者的尸首无法运送回去,只能火化后收殓骸骨,带回去交给他们的亲人安葬。

  火光在黑夜闪烁,芈渊眼中一黯:“不怪她,都是申叔偃引起的。”

  国君还在为姮女开脱。

  “姮女弑君,罪不容赦,应该诛杀。”褚良说。

  甲等人被褚良的话震惊。

  褚良捧出一柄铜剑,双手呈到国君面前,“大王您胸口上的剑伤,非聂羽所伤,是姮夫人捅的。”

  众人又是一惊,惶惶地看向国君。

  芈渊垂眸没有反驳,伸出手接过那柄铜剑。剑身上不但有斑斑血迹,还有她的泪痕。

  那时,她举着剑迟迟下不了手,哭得伤心极了,凄凉的泪水洒落,随剑刃一起扎入他的心房。

  伤口裂开,汩汩流动的血从绷带里渗透出来。那是他的血,也是她的眼泪啊。

  “褚良,寡人任命你为司寇,缉拿聂羽,将其枭首。找到姮夫人后把她带回来,莫要伤害她。”

  芈渊对褚良说完,又对甲说:“你来占卜,看看她……身在何处。”

  他心平气和的恳求褚良,又虔诚的望向甲,目光中充满希冀。

  傲慢的国君罕见地向臣子退步。

  褚良和甲默然叩首,领命。褚良带人去云梦湖搜寻,甲取龟甲为国君占卜。

  卜了三四次,每次还未灼烧出纹路,龟甲就裂开了,占卜无法进行下去。

  国君的脸庞变得苍白无比,本就灰暗的薄唇彻底失去血色。不等褚良从云梦湖返回,提剑就要出门。

  甲拦住他,苦苦相劝:“大王您的伤还没好!若是让那些卿大夫发现您身受重伤,恐会引起朝中动荡,人心生变啊王上!”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没有去行宫,在云梦城里找了个客舍暂居。但是楚国国君乘坐的船失火,火光从湖中直冲天际,居住在城中的民众和客旅都亲眼目睹,消息已经在城里惊惶地传开。两广侍卫和哑寺人听到动静也连夜从行宫赶了过来。

  芈渊将甲再次端来的药一口喝干,把药盏扔到他怀里,即刻令哑寺人为他整饬仪容。

  片刻,国君身着绯衣玄裳,腰佩王剑,扬起冷峻苍白的俊容,健步出了门。

  甲慌忙搁下药盏,和侍卫一起跟在国君身旁,随时为他治伤。

  越人使者听说,楚王的船着火了,姮夫人不慎落水不知所踪。他忙送来几艘轻便的小船,又遣了几个水性好的越人船工,和楚人一起帮忙寻找。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聂羽和阿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处理过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胸前时常潮湿一片,绯色的上衣染成了暗红色。不知道的以为他被汗浸透衣裳,知晓内情的几个人五内如焚。

  仲其箕将三军驻扎到云梦附近,还未来得及为次弟仲其轸悲恸,就带了一支水师奔赴过来。

  云梦和越人聚居的地方被他们搜了个遍,再搜下去,就到吴人的地盘了。吴越的湖泊相连,若是他们贸然跑到吴人的水域,刚刚休止的战争又要被挑起来。

  战事一触即发。

  “王上,我们还未做好和吴人决战的准备,不可冒进。”仲其箕红着眼睛劝说国君。

  “找到姮夫人了!”湖面上,从远处突然传来越人船工的叫喊声。

  芈渊和仲其箕大震,双双奔到船边。

  只见几艘小船卖力的从远处驶来。褚良一脸沉重的站在船头,他身边站着的,居然是应该远在洛邑的成子期。

  成子期为何突然出现在云梦,芈渊顾不上去想,只死死的盯着湖光荡漾中的几叶扁舟。

  哪一艘船上都没有她的身影。

  “……姮夫人的尸身找到了!”船工们的声音随着波纹清晰地推送过来。

  水面上的波光亮得刺眼,像一支支利剑迎面扑来,扎痛了人的眼瞳。

  雪白的亮光在芈渊眼前闪烁,恍惚。一霎那间,竟让他回到去年冬天,她从郢都逃走后的那场大雪。

  那天的雪,下得好大,好冷。他独坐祭台,手中盘着黑白棋子,苦心积虑,盘算,筹谋,誓要把她抓回来。

  船靠近,褚良和成子期沉默地让开路,他们身后的船舱里躺着一具女尸,一袭青绿色的衣衫覆在她身上。

  原本纤秾合度的身形被水泡得浮肿,面目全非。

  芈渊呆呆地看了片刻,嗤得笑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笑了一声,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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