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淡淡地问道:“姮夫人没有怀孕,对吧?”
他从小跟着成氏兄妹耳熏目染,对一些常识还是知晓的。
只有大王不懂。就跟他对待男女情事一样,生猛无畏,却又混沌无知。
甲沉默了很久才答道:“姮夫人的心神很不稳定,小民怕她被大王逼得太紧,生出癔症来,才这么说的。”
“你要想活着,最好早些跟王上坦白,”褚良面色是冷的,片刻又叹了一息,“疯了,我看你们都病得不轻!”
“驾!”他扬鞭一声呼喝,两个心事重重的人驾着马车,沿着驰道朝云梦湖岸奔去。
夕阳在遥远的天际映照出满天的云霞,倒映到湖面上,水波瑟瑟荡漾,如一抹鲜红的血迹,美得惊心动魄。
*
利剑出鞘,寒光乍现,剑刃在手中抖动,迟迟落不下来。
阿姮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一双红肿失神的眼眸里闪烁泪光,时而熄灭,时而黯淡。泪珠滚滚落下,又有新的冒了出来。
她的心头就像装了一个无边无际的云梦湖,盛满酸涩和痛苦,将她淹没,把她吞噬。
口中还残留着他渡过来的药汁,苦涩的滋味侵蚀到四肢百骸。痹药定然在她身上也发挥了药效,让她连剑都拿不稳。
倚靠几案的男子低声笑起来,歪着头仰面看她,如痴如醉,仿佛在看最美的情人。
口中谑笑道:“宝贝,还记不记得,寡人教过你,人的心脉在左胸,照这里来。”
他抬了抬手,又无力的放下。黝黑俊目深情的望着她,拿眼神朝她含笑示意,该往哪里扎。
“够了!你闭嘴!”阿姮边哭边喊。
“你舍不得,你喜欢我,对不对?”他没有闭嘴,喘着气逼问,笑个不停。
阿姮面上一颤,定住发抖的身躯。脸上还落满凄楚的泪痕,眼中却变得空荡荡的,像换了个人。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喜欢你?别做梦了。我从未喜欢过你。从我被献给你,到你身边侍奉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答申先生。我小心翼翼的伺候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派人到晋国杀了我阿父!你杀了我阿父!还差点杀了我阿兄!”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脚步踟蹰靠近几案旁的男人,握着剑柄的双手不停的颤抖,一咬牙,哭着往他胸口扎了下去!
他的胸膛好硬,剑刃扎入皮层就受到阻碍。她哭得没了力气,倾身靠住剑柄。
剑刃缓慢往下,再往下……
从地上遽然卷起一股猛烈的风,她被猛地一拽,铜剑“咣当”掉到地上。
他竟然恢复了力气,从地面一跃而起,天旋地转,将她压到身下。
两人贴在一起的胸口湿了一大片,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裳。新鲜的血腥气在舱室内弥漫。
芈渊恶狼似的盯着她,两只黑瞳也像受了伤,充满失望和愤怒。
阿姮泪水涟涟,被无处不在的血腥锈味恶心的又想干呕。
“你好狠的心!”他笑容惨白,满不在乎的轻嗤了一声。
早在他挑衅她,让她扎他心口的时候,他体内的痹药就慢慢失去了效用。
相比于身体的迟缓复苏,他内心蓦然醒觉,情爱是经不得试探的。她那些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果然是为了那个男人!就不该放了他!
血汩汩的流淌,胸膛撕裂般的疼痛,一直痛到心里。
从地上坐起来,摇摇晃晃地捡起剑,塞到她手里。
朝她怒吼:“接着杀我!杀我啊!”
阿姮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他强行塞回到她手中的剑。血浸入剑身,缠绕出淡淡的妖娆纹路,仿佛在说,它喝的血还不够。
“走水啦!……”楼下忽然传来惊慌的喊叫声。
“大王!突然着火了,快随我下船!”祝让大叫着冲了进来。
陡然定住。
姮女手中捧着一柄带血的剑,浑浑噩噩的坐在地上。国君胸口鲜血直冒,沾满血的衣裳鲜红刺目!
“胆敢谋杀国君!”祝让大怒,抽刀朝阿姮砍下去。
又是一股疾风卷起,芈渊眼疾手快,抱着她在地面打了几个滚,避开祝让的刀锋。
祝让差点砍到国君,大惊失色,霎时收住刀。
“下去再说!”芈渊将怔忪的阿姮从地上抱起来,忍着胸口剧痛,奔下楼梯。
阿姮手一松,铜剑掉下来,被祝让捡起,匆匆下了楼。
冒着滚滚浓烟的是前舱,火势从船头一直蔓延到跳板上。
前舱的火已经烧了有些时候,绝不是瞬间起火。芈渊叫祝让去前头查看。
果然,在前头巡逻的几个王卒死得悄无声息,胸口处都是碗大的一个血洞。祝让打了个激灵,这么狠辣的身手,在哪里见过。
仲其轸正在跟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搏斗。男子在仲其轸面前一个虚晃,灵活的避开仲其轸的攻击,朝甲板冲了过去。
芈渊刚把阿姮放到甲板上,捂着胸口吁吁站定。
男子就朝他冲了上来,五指成爪,快如闪电,直直地抓向他还在流血的胸口。
“是聂羽!”祝让的吼声穿过火焰和浓烟传到甲板上。
芈渊拔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个瞳色发灰的清瘦少年、杀了晋侯的刺客聂羽,已经蹿到他的身前。
他都能听到他的呼吸,还有他怨毒的嘶吼声,叫嚣着要杀了他给白狼报仇。
“阿姮?”聂羽陡然看到楚王身后那个失魂落魄的美丽面孔,惊讶地停住了一瞬息。
就在这一瞬间,有人扑到他身上箍住他的手臂,他面前的楚王也得到拔剑进攻的机会。王卒也聚拢上来。他顿时处于劣势。
聂羽愤怒,口中发出狼的啸声,一个迅猛回身,手指准确地插入身后那人的喉咙。
一股鲜血喷溅到甲板上。仲其轸变了脸色,口中“嗬嗬”叫着,轰然倒地。
“仲二!”祝让歇斯底里的大喊,扑了上来。
聂羽后背上挨了楚王一剑,发了狂的朝王卒撞过去。
他打斗起来没有章法,全靠速度和两只又尖利又粗悍的爪子,王卒都不是他的对手。
就算芈渊没有受伤,跟他单打独斗也很难胜过他。
王卒缠住聂羽的时候,祝让冲到仲其轸身边,又悲怆的喊了一声“仲二”!
仲其轸呼吸艰难,气息全从喉咙上的血窟窿里跑掉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祝让只听到“忠……义……”时断时续几个字,他便气绝而亡。
聂羽又伤了几个王卒,重新朝楚王扑过去。
芈渊站立的地面,已经流了一滩血。
国君以剑锋杵地稍作休憩,面上仍是一派从容淡定,甚至显露出几分轻蔑。
挥起一剑又刺破聂羽伸过来的手掌,却被聂羽另一只手爪偷袭过来,直逼喉咙。
祝让斜刺里冲出来挡在国君身前,一刀扑下去!
布帛“刺啦”裂开,发出刺耳的声音。一只满手是血的手爪穿透男人胸前的衣裳,五指插入胸口。
血浆爆裂,听得“嘭”的一声——
阿姮眼前飞起一阵血雾,喧嚣的声音从耳边远去。
滴答滴答的声音,清晰的落了地。甲板上又出现一滩鲜血。
阿姮眼中冒出热泪,捂着嘴干呕,呕得停不下来。
“祝让!”芈渊难以置信的嘶吼。
聂羽转身,眼前雪光一闪,他伸向楚王胸口的五根手指被楚王的剑齐根斩断!
从未有过的钻心之痛,他痛得惨叫,在甲板上横冲直撞,王卒竟然不敢近身。
惨烈的叫声塞满了阿姮的耳朵。捂住嘴的手颤抖着去捂耳朵,终于吐了出来。太苦了,比她喝过的药还要苦。
“祝阿兄!”从岸上又传来一声大喊。
褚良和甲沿着烧成残垣断壁的跳板冲了过来。
芈渊抱住倒地的祝让,大喊:“阿让!”
祝让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容,气若游丝:“丹阳祝氏……永远,永远忠于王上……”
他和仲其轸一样,张开嘴还有话想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甲上前,手忙脚乱的捂住他胸口的血窟窿。
流着泪朝他吼道:“祝让!你振作起来!阿秀跟她的孩子还等着你……等你回家!”
“祝阿兄!”褚良泣不成声。
芈渊眼眶发热,看着祝让的眼睛说:“你和秀夫人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将继承你的封爵和土地,永远效忠于国君。”
祝让笑了,从嘴里含糊的喊了声“王上”,一口血涌出来,再没了声气。
褚良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都怪我!如果我一开始就去做司寇,就不会发生这些事,都怪我!”
聂羽被王卒拿长戟压制住围在中间,没有人敢上前擒拿他,芈渊等人也不管他。
也没人顾得上阿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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