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青黛喉间一哽,语不成声。姑娘脾气虽娇蛮,却从未发泄在她们这些下人身上,还时常在外人面前护着她们。
“若是没有,”谢醒还引导着她:“你便帮我解开这链子,一直戴着,脚都被磨的有些痛了。”
其实并没有,路亦浮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金属锁链,轻巧光滑,戴了如此之久,谢醒还脚踝处连皮都没有破。若只是个脚链,她倒也乐意带上。
青黛带着歉意摇头:“我解不开的,公子只是让我呆在姑娘身边。”
谢醒还:“……”
“你下去吧。”谢醒还低头逗引着旺财,这几月它长得飞快,她都快抱不动这只大胖狗了。
不得不说,路亦浮对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当真是思虑周全。便是连旺财都被送来此处陪着谢醒还。水月镜花中,若算时间,旺财几乎从睁开眼的第一天,瞧见的便是谢醒还。
小狗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醒还,它歪着脑袋舔了舔少女的脚踝,似是知道谢醒还被锁住,感知到了她心中的郁闷。
谢醒还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只是心中总有些没底。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谢醒还听到了窗外哗啦哗啦的雨声,这是水月镜花中的第一场雨。
雨势愈发急促,谢醒还的心跳也愈发慌乱,仿佛要从胸膛破体而出。
她从床榻上撑起身,用力拽着锁链。直觉告诉谢醒还,今夜她一定要去谢府。
谢醒还的动静惊醒了守在她床头的小狗,旺财歪着脑袋,似乎是察觉了她的想法。它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犬牙,下一瞬,链子应声而断。
……解开了。
“旺财好厉害!”
来不及多想,谢醒还推开门,径直向谢府奔去,她甚至忘记了带上伞,就这么一头扎进雨幕中。
夜里十分寂静,甚至是诡异。不知为何,今夜宅中守着巡逻的人竟都消失不见了,就连青黛也不在。
血水混杂在雨中,扩散开来,红色被稀释得愈发淡薄。谢府的门大开,横七竖八的倒着几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谢府的下人尖叫着四散逃窜。
兵刃相接,银光闪过,刺入谢醒还眼帘,她急速搜寻起来。
莫惊春还在谢家!
谢醒还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冲进谢府。
谢府内有两拨人马。谢醒还刻意避开黑面人,她在尸身血海中穿梭,畅通无阻地朝熟悉的小路奔去。
怪不得谢府在她被路亦浮带走后未来寻她,甚至还打算将她嫁出去。怪不得谢家三年前便搬离京城,却要留路亦浮善后。这些黑衣人的身手非同小可,手中的兵刃更是精巧无比,谢家根本不可与之敌对。
在地上积攒的雨水中,谢醒还眼尾瞥见一抹寒光闪过,她下意识躲过,黑衣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剑,谢醒还本能地闭上眼,她知道,这是水月镜花中,谢家小姐的结局。
长箭破开雨幕,射开剑身。
下一刻,黑衣人的心口破开巨大的窟窿,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来人的脸。
路亦浮手中握着弓,他抹去眼尾的雨水,抱住发颤的少女。
“别怕,这次,我赶回来了。”
这是商砚与的执念,他没能从京城赶回来。
可路亦浮做到了,他救下了谢醒还,而商砚与没能救下自己的妹妹。
谢醒还扯住路亦浮的衣襟,此刻,谢家大小姐已彻底死去。
“路亦浮,你醒醒!”她捧着少年的脸,雨水混杂着血腥味,令人作呕,道:“这不是真的!”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真的,他没能救下任何人,没能救下小妹。
水月镜花剧烈的晃动起来。
系统:【幻境要塌了,宿主还是没有找到幻主。】
窒息感缠上心口,谢醒还的心跳声嘈杂的让她想吐,还有谁,也进了幻境。
第42章 棺中枯骨只盼你今后也能如此利落的出……
谢醒还仔细地回想,她心中面对着唯一的,最不可能的答案。
幻主绝不会消失。
——是它。
倾落的大雨中,是满地血色。
谢醒还再次看见了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她拉着路亦浮起身。
谢府景象渐渐模糊,水月镜花化作纯白一片。
系统:[宿主,它和谢家大小姐一样,早已死在了往昔,去击碎它,]
[你们便可出幻境。]
商砚与的执念散去,此刻路亦浮狭长的眸子中,亦是一片清明。
“我去。”路亦浮道。
他怕谢醒还不忍动手。
谢醒还摇头,她半蹲下身来,小黑狗同往常一般,义无反顾地扑入主人的怀中。
小狗也有选择的权利,只是每次它都选择了主人。
“好乖。”
谢醒还接住它,小狗可爱的、毛茸茸的身躯消散,变得干瘪,最后化为一堆散架的白骨。
它要和自己的主人,一同留在这里。
幻境化作点点光晕,缓缓消散。谢醒还指尖泛白,她深吸一口气道:“你为何要入水月镜花。”
“醒醒,”路亦浮道,“你要的东西,在他手里。”
他感知到了那股生机,这才追了进来,谁知却正因此迷失在商砚与的执念中。
水月镜花中,只剩他们二人,其余人皆出了幻境。
谢醒还一怔,路亦浮的身形也在消散。
少年张了张唇:“我会来找你。”
幻主既没,水月镜花便也要散了。
……
少女被人隆重地装扮好,珠钗横插在鬓发间,身着灵动的藕粉色襦裙,还绣着皎月花纹。
是水月镜花中谢家小姐素日的打扮。
谢醒还呼吸平缓,面容平静地躺在冰棺之中。
冰棺很大,与她并肩而卧的,是一具男子的枯骨。
商砚与伸出手,他痴迷地看着冰棺中沉睡的少女。
谢醒还有呼吸,肌肤是白皙的,没有青灰色的死气。
“……妹妹。”
谢醒还倏地睁开眼睛。
她一把拽住商砚与的手,一字一顿道,“你的妹妹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女的面容,谢醒还指向身旁的白骨,讥道:“你也死了。”
“便是我遂了你的意,迷失于水月镜花中,也绝不会成为你的妹妹。”
商砚与也没料到,谢醒还竟还能醒来。他将烛火挥扫在地,恶狠狠道:你给我闭嘴!”
商砚与宽大的黑袍下,是一身的空洞,他露出来的手,亦是一截白骨。
谢醒还的头撞在冰棺上,有些头晕眼花。
怪不得路亦浮说,他身上有谢醒还要的东西。
有生机在,商砚与竟能阴差阳错的以鬼体修行,不过太过偏执,竟以人命作注。
若是没有生机的蕴养,商砚与早已同他妹妹般投胎转世了,怎会沦为孤魂野鬼。
“怎么?”谢醒还嗤笑,她冷眼打量着商砚与道:“恼羞成怒了?”
商砚与浑身的鬼气止不住的四溢,密室内被鬼气搅乱的一片狼藉。
冰棺出现裂痕,商砚与拎起少女,“我说,让你闭嘴。”
密室为中心,冰棺中尽是商砚与偏执的鬼力。此刻,谢醒还被他怒火中烧地拽出冰棺,被鬼气压制的灵力也随之运转起来。
“离火!”
灼热的火焰燃起,瞬间便沿着商砚与同少女相触的
手臂蔓延至身躯。商砚与微眯双眼,他将手中之人甩开。
谢醒还被砸在墙上,随后滚落在地。
她抬眸看着商砚与,啐一口,“力道如此之小,是没吃饭么。”
“对了,你如今只能食上供之物。不过,怕是也无人给你这孤魂野鬼上供了。”少女趴在地上,衣裙沾满尘埃,眼眸深处却亮若星辰。
不像小妹,可商砚与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路亦浮在水月镜花中救下了我,而你,再怎么费尽心机也没能救下你的妹妹。给自己造个梦,是想让我们瞧见,还是为了感动自己?”谢醒还字字珠玑,道:
“况且,你的妹妹对你,只有兄妹之情。她若是知晓你如今这幅模样,便是活过来,怕也只会躲着你罢。”
“谢姑娘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商砚与周身鬼气凝成实体,冷霜悄然爬上密室内的四壁,“可惜今日过后,便是不能如今日般舌灿莲花了。”
便到了这般境地,商砚亦无心取她性命。他所求的,正是谢醒还这般娇蛮跋扈之态。
谢醒还爬起来,她躲避着蔓延的寒霜。这是商砚与的地界,她受其影响,不能同他正面硬抗。
“密室之门已被我用鬼气封住,你——出不去。”商砚与看着四处乱窜的谢醒还,竟猜到了她的意图。他伸手枯骨的五指,冰霜凝片,夹杂着黑气,由四周向少女袭来。
“是么?”
谢醒还唇边勾起浅浅的笑,她身形一闪,冰霜涌向密室之门,与其上的鬼气相撞,“轰”的一下,沉闷的声音响起,大门应声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