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敌当前,谁敢动摇军心?!”赵麟强撑着被掏空的身体,努力握紧手中利剑,仿佛借着这把剑的寒光就可以逼退蔓延的恐惧和绝望。
“朕当初能杀了洛阔的老子,今天就能杀了他!”
陆鸣是借复兴洛氏王朝的名义起兵的,年幼的洛阔是他名义上的效忠者。
“今日,朕亲自迎敌!”赵麟饮下血色浑浊的一碗酒,一脚踢倒近身阻拦的两个大臣,召集了自己最后的一队亲卫出城门迎敌。他赵麟怎说也是武将出身,岂能缩在宫内被人当王八剁了头?就是输,也得多宰几个陆鸣的人当垫背的!
“父皇!”
刚出城门,一身血的赵九就迎了过来,“您不能出去!”他一副为赵麟安危担心的样子,扑倒在赵麟脚边。
赵麟看着为他浴血奋战的赵九,心底罕见的升起一丝感动,他拍了拍赵九的肩膀。生死关头,赵麟已无瑕去思考为何赵九会率军从前线折返。赵麟这时宁愿自欺欺人地认为赵九是出于对君父的担忧而折返,而非怯战或是其他。
他能握在手中的已经不多,除了如流沙般渐渐流逝的权力,剩下的就是这个唯一活着的亲生儿子。一瞬间,赵麟脑海中甚至闪回了程娘子的模样,那样鲜活,而他也还年轻,也还没丢掉良心不择手段向上爬。
“好孩子。”赵麟的手掌除了硬茧,还有树根一样的皱纹。
赵九愣神一瞬,慢慢抬头,目光中倒映着的是一个面色惨白、唇角在不受控制颤抖着的男人,他与记忆中那个神气霸道的男人一点也不一样,可是赵九心头的恨意不会随着他的老去而减少。
他握住肩头的那只手,轻轻笑了笑,“父亲……”
赵麟刚要开口,却瞥见一道银光。
!!!
不好!
多年来的戎马生涯让赵麟练就了即使风吹草动也能警觉的本事,只见赵麟忽地一挡,倒正好错过了削铁如泥的匕首,只在手臂留下了一道斜长的刀痕,鲜血淋漓。
“你!”赵麟咬牙,瞬间招呼亲卫去擒拿住赵九。
赵麟怕死,选了最厉害的死士做自己的亲卫,不吝惜钱财优待收买他们,是赵麟最后的底气。
果然,只几招,赵九手中的武器就被打落。死士将其反身一扭挟制住,等待着赵麟发落。
赵麟缓了缓神,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但是他仍恶狠狠:“好啊,你们都背叛朕,哈哈哈,来吧!”赵麟挥舞着手臂,行迹疯癫,“不就是要朕的皇位嘛!”
“皇位?呵。”赵九轻声,头颅慢慢上抬,含泪的双眼紧盯着赵麟,一字一句:“你做的孽太多了,还不完。”
“闭嘴!”
“你还记得我娘吗?”赵九不在乎自己的下场,准确来说,她不惧任何结果。
“赵蛟,你给朕闭嘴!”赵麟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的刚刚升起的曙光似乎又跌落了,灰蒙蒙血色一片,世界都在摇晃,他也跟着摇晃。
“你才应该闭嘴!”她忽然撕心裂肺地嚎叫,“我不叫赵蛟,赵蛟他死了,死了很多年!”
一阵风擦着程玉的耳边,钉钉子一般,穿过挟持住她的死士心口,死士倒地,程玉愣神刹那,飞剑之人已经近身,踹开了另一个按住她手臂的死士。
程玉认出来人,是江蝉。
没一会儿,另一道温暖但有力的力量也扶住了她。
“我们来了。”洛成玉挡在程玉身前。
“成玉……”程玉看着眼前这个略狼狈的身影,忽地泪流满面。从初见那天,她就忍不住对洛成玉生出同情、依恋、亲近,这个与她命运毫不相干的公主,却也同样遭受着赵麟的罪孽,“你来了。”
她轻轻说,洛成玉也轻轻点头:“四娘还在等你,马上,我们就回家。”洛成玉说着,终于扭过头,去看双目血红的赵麟,她扬起了嘴角,对着几欲呕血的赵麟道:“恐怕你想不到我还有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一天吧?”
看着赵麟,洛成玉眼前又浮现出许多人的脸。
“哈哈哈,你竟然活着,你果然还活着!”赵麟躲在死士身后,剑指洛成玉,仍不甘心地口出狂言道:“你终究只能是朕的人,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朕身边!”
“赵麟,我真羡慕你,”洛成玉一双眼,万种情绪终化成一缕嘲讽,“死到临头还这么大言不惭。”
一剑起,一念消。
第77章 大结局天高云阔晴风好,……
人群瞬间乱起来,被包围在中心的赵麟终于没有最后的底气,他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死士在自己眼前倒下,脑海中闪过许多绝望的念头,最后竟然怪叫一声,‘扑腾’一下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向后跌坐下去。
可惜现在没有一副镜子,不然赵麟就会看见他脸上如同丧家之犬的神情,从前他在无数人的脸上看见过,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别……”他颤抖着,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失力了,连站起来都费劲。从造反占领皇城的那一刻起,赵麟就耽于享乐,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连怎么拿刀都快忘了,因为作为皇帝,根本不需要他再亲手涉险,只要嘴唇轻轻一碰,妨碍他的人都会被处死,所以赵麟现在只能抖着脸上的肉,想祈求却不知如何开口道:“不……朕不想死,不要……”
死到临头,他还忘不了皇帝的身份。
洛成玉听了,感到十分荒谬。
就是这么一个人,逼死她母妃,砍掉了父皇的头,夺走了洛氏的百年江山。究竟是时移势易还是洛氏该亡?洛
成玉想起从前的种种,想起自己差点被送给赵麟当玩物的命运,想起父皇的软弱……只觉得可悲极了。
被形容成猛虎的赵麟也不过如此,不过是一个抛妻弃子、色荏内厉的鼠辈罢了。
“赵麟。”洛成玉唤起对方的名字,剑指他的眉间,“血债血偿。”
洛成玉终于能够说出这句话,她内心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有了渐渐松开的痕迹,她喘了口气。
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赵麟挣扎着想要去拿刚才掉下去的武器,还不等他握紧,脖颈就已被贯穿,鲜血如注直接喷了出来。
赵麟根本没想到洛成玉会有如此果断的手法和勇气,在他眼里,洛成玉一直是记忆中美丽而弱小的公主,恐怕连杀鸡都不敢看,所以赵麟在看到洛成玉身后的众人似乎并不打算现在上前杀了他的时候,他心底不可抑制地涌出一些希望,甚至他觉得他可以趁机挟持住洛成玉这个珍贵的人质,届时再逼陆鸣那小子放他一条生路。
可是没机会了,喉咙被切断,剑一拔出,赵麟身子就倒了下去。很快,殷红的鲜血就流了一地。有的人嫌脏,退了几步,但是江蝉反倒上前,站在还维持着刺剑动作的洛成玉身后。
不用看也知道,洛成玉脸上一定都被血染红了。
距离近了,江蝉听见洛成玉略微沉重的喘息声,她头也不回:“娘,报仇了。”她思索许久,最后只喃喃出这几个字。其他的,她都不知道了。
躺到在江蝉怀里的时候,除了江蝉很是温柔的眉眼,洛成玉还看到大片大片洁白的云朵,随着一阵阵风缓慢移动着,看久了头有些晕,快要怀疑是风吹云动还是她自己在动。
她想笑一笑,但最终只是牵动了嘴角的肌肉,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回家吧。”她有点累了,但是她还没忘记伸出手,轻轻擦去江蝉眉心的一点血污。
这血污是来自赵麟,不该继续留在江蝉脸上。
江蝉随着洛成玉的动作闭了闭眼,寒冬腊月的,他却觉得是一股春风抚过了他的眉心,他轻声应道:“好。”
除夕前的一天,陆鸣率军诛杀贼子,匡正社稷,以少胜多,扶洛氏正统血脉洛阔为帝,短短几日就收复叛军失地,勤于朝政,被奉为帝师。
“仲父!”洛阔挣脱洛楚兰的手掌,欢天喜地跑向陆鸣。
当皇帝可真好,所有人都听他的!洛阔心里别提多崇拜陆鸣,简直把他当第二个父亲,恨不得让陆鸣搬进宫来住,要不是陆鸣每次都义正言辞地拒绝,洛阔私下里一定喊他‘爹’了。虽然这不合规矩,更不合伦理君威,但是陆鸣之功有目共睹,连萧太后都不太好纠正洛阔对陆鸣的依赖,只好让洛阔尊称陆鸣为‘仲父’。
不远处的连廊里,裹在狐皮袄里的洛成玉显然也听见了那声殷切的‘仲父’,若有所思:“我记得从前也有个很有名的皇帝唤一个臣子为‘仲父’,嘶,后来他们怎么着来着?”
江蝉不太读书,但根据洛成玉的语气和他对人性的分析,胸有成竹道:“那臣子最后肯定是不得好死。”
“差不多吧。”洛成玉几次想提醒陆鸣,但是每每看到陆鸣面对洛阔时,疲惫的脸上总会出现一种类似于慈爱的神情就哑了声。
陆鸣听不进去的。他拿洛阔当徒弟、当儿子、当希望,唯独忘了把洛阔当成一个渐渐长大的真龙天子。
“算了,我在这多想个什么啊。”洛成玉经历了这么多,已经对宫廷琐事感到厌倦。从前她拼命怀念的生活,而今却不留恋了。她稍稍歪了身子,靠着江蝉胸膛上,抬眼,果然看见江蝉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