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呢？母亲昨天还欢欢喜喜地扯了身新衣裳，簪上多年未戴的褪色绢花，高兴的一夜未睡。她说父亲回来接她们回去过好日子了，只可惜哥哥去得早，没福气到上京去看一眼了。
赵九觉得母亲错了。一定是哥哥未卜先知，知道人世艰难，不愿意再留在人间了，所以未满五岁就走了，只剩下她，亲眼看着血越流越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河。
赵麟，该死。
“父亲，”赵九在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微不可见地在发抖，“您给我取名赵蛟，只是我未成功业，怕配不上父亲的期望，便改名为‘九’。他日长了见识，再改名回来也无妨。”
蛟者，非龙也，修炼千年方可入海为龙。
赵麟蛮横专制多年，并不觉得程娘子的死会给赵麟带来多大影响。俗话说得好，‘有奶就是娘’，现在他赵麟才是唯一能给赵九带来权势富贵的人，赵九没理由还念着他那个只有缝缝补补的没用娘。
“上阵父子兵。”赵麟稍微抬起手，状似亲昵地指了指赵九，“你是我的长子，这一场仗，还要靠你我二人联手才行。”赵麟笑了笑。
他已准备派赵九去做冲锋陷阵的前锋。此位置最能看人勇猛与否，又无关胜负大计，赵麟不必担心赵九身怀异心。只要赵九敢三心二意，不等赵麟去惩罚，赵九他自己就会被敌军的马蹄踩碎。
若赵九真继承了他的勇武，再多加重视就是。
“能为父亲效力，儿子不敢怠慢。”赵九顺势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这样才能遮掩住眼里的恨意。
“哈哈哈。”赵麟见赵九乖顺，心满意足，“你下去吧——对了，”他忽然又想起，“你还没成家呢吧？等杀了陆鸣那个反贼，朕给你找一个才色出众的女人。”
赵麟说起‘反贼’二字脸不红心不跳，全然不记得谁才是最大的反贼。
他不吝惜对赵九下空口承诺，这也是他做惯了的。从程娘子到赵九，他以为只要动动口舌，就能吞食她们的血肉，殊不知早有人盯上了他露出在外的脖颈，只等待时机将它咬成两截。
赵九步出宫殿，外边夜色已深，再过两个时辰，天甚至就要亮了。宫殿内的靡靡之音逐渐消失在她耳侧，她沿着宫墙踩着雪，慢慢地走。
深夜的皇宫很是寂寥，不像琼州家里，至少还能听到几声犬吠和孩童的梦呓，当然，这里也没有亲切的海浪声，她只能踩着自己的影子，与腹中还未成形的生命作伴。
或许一年以前，洛成玉也曾走过这条路，也不知那时的洛成玉会想些什么。
赵九厌恶赵麟，如果不是为了复仇，她不会再次冠上‘赵’姓，她随母姓程，单名一个‘玉’字。
程玉，成玉。
赵九没有同洛成玉坦白过，但并不影响她欣赏、喜欢洛成玉。甚至说在她还没见过洛成玉的时候，在她仅仅是听说洛成玉的时候，就已经对洛成玉产生了好奇，尤其是赵麟意图染指洛成玉，赵九更加怜悯这个同样是被赵麟伤害的女孩。
幸好，她与她一样的坚强。所以赵九连夜绣出凤鸟嫁衣给洛成玉，隐隐的，她希望洛成玉可以如凤鸟一般浴火重生。
宫墙角，一只雪白的兔子和堆雪几乎融为一体。赵九脚步顿了顿，确定身旁无人跟随，才上前去。
兔子是胆小的动物，却在面对赵九时特别乖顺，连想跑的意思都没有，反倒钻进了赵九的怀里。赵九抚摸着兔子柔顺冰凉皮毛，如同在抚摸四娘的夹杂着白发的长发。
思念不言，却已经漫上心头。
待回到自己的房间，赵九取下兔子口中特制的纸条，上边并不是四娘的字迹，倒好像是……洛成玉的？
上面寥寥几个字——珍重自身，切勿涉险。
赵九几乎下意识抚上了小腹。
按照她的计划，在开战前，她就会杀了赵麟！即使这样她极有可能葬身皇宫，可这是她复仇最好的机会。陆鸣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若是让赵麟胜利，继续稳坐王位，赵九会生不如死。
赵九手一颤抖，发现背面才是四娘的字迹。
【我等你回来】
第76章 决战一剑起
‘蹭’,匕首出鞘，冷光斜照在洛成玉侧脸，她的手有些抖。
今日,夜袭。
江蝉说得没错，人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会流露出一种难以控制的焦虑来,像一片无形的阴云。
外边，训练有素的士兵正在默默检查自己的装备，先行的队伍已经离开驻扎地了。四娘担心赵九，坚决地跟着先行的军队离开。尽管她劝下了赵九,让她先按兵不动，不要做以卵击石的傻事,但四娘还是害怕赵九控制不住恨意，继续执行她的刺杀计划。
有人掀帘而入，他走过来，握住洛成玉冰凉的手。
“别害怕。”江蝉运内力去帮洛成玉暖手,他低头,将额头抵在洛成玉头上,“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让洛成玉呼吸平稳了下来,她坚定着语气道：“我终于等到今天，有这个机会去手刃仇敌。”
这一战,必夺城杀赵麟！
隐隐的，洛成玉心底也在兴奋。杀母夺国之仇,今日就会有个了结。
洛成玉反握住江蝉的手腕，“之后，我们就回五毒谷。”
江蝉目光闪了闪,“其实……”
集结号吹响，江蝉的话被吞没。
其实他可以陪洛成玉留在上京，如果洛成玉还想当回从前的玉溪公主，他愿意把剩下的时光都留在上京。有没有驸马的身份都不重要，是否死在故里也不重要，只要能陪伴着洛成玉就好。
如果洛成玉放不下公主的名号，他就选择放下他的一切。
“战士们！”陆鸣的声音盖过了江蝉的低语。
洛成玉与江蝉一前一后步出营帐，只见一支肃穆的小队铁甲覆面，只露出一双双精悍明亮的眼睛，漾着烈冬的寒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鸣身上。
洛成玉也是。
陆鸣看起来成熟了太多，再不是那个说几句话就会耳廓通红的少年。尽管她对陆鸣已没有了青涩的悸动，但是陆鸣占据了她稚嫩的时光，看着独当一面的陆鸣，洛成玉不禁有些触动。
“成败系于尔等，擒贼复国在此一举！”
“是！”
呐喊并不惊天动地，甚至有些沉寂，可是仔细听，就能听见其中的破釜沉舟与决绝。
呼呼风声伴着不知何时飘下的雪花，紧接着千千万万的雪白，掩盖住一滩滩殷红的血液。雪花慢慢被血液的温度融化了，很快，这滩血液
也不再温热了，一个接着一个的脚印踏上又离去，杂乱的血迹已分不清敌我。
此起彼伏的痛呼中，有人提剑飞上城楼，一剑穿喉，把匆匆赶来的守卫军首领的脖子捅了个对穿。
身披厚甲的首领甚至还没下达他的指令，就僵直着身体倒了下去。铠甲下还露着一角淡粉色帕子，是他方才在帐前听歌舞时从舞女的身上取下来的，他放纵享乐时还不知道他手下将士已死伤大半，城门已快被攻开。等他迟缓地反应过来，江蝉就结果了他的性命。
江蝉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余光瞥见铁甲军已经攻入城内，便不再恋战，把剩下的敌人留给后边的士兵来解决，他则继续向前去开路，凭借轻功取瞭望塔上弓箭手的性命。
“真是好身手！”纪琉喘息着，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激动。转眼间，他手一松，一只利剑正中准备偷袭的敌军首级。
他目光忍不住跟随着江蝉的身影，替江蝉去解决那些潜在的威胁，好让江蝉能更快更安全地攻破赵麟设下的防守瞭望塔。
这任务是陆鸣下达给纪琉的，至于是否是玉溪公主的意思，只有陆鸣自己才知道了。
总之，纪琉的任务从保护陆鸣变成了保护江蝉。
只是……纪琉渐渐跟不上江蝉的脚步。他们二人之间的轻功差距太大。甚至刚才，江蝉还分神替纪琉解决了一个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纪琉反应过来后不禁一身冷汗。
这人哪是他能保护得了的？
纪琉咬牙喘粗气的片刻，江蝉已经一跃远去，纪琉无奈，只能看着江蝉的身影越来越小，而身边撕杀的声音越来越大——陆鸣已经率军攻入城了！
“听吾令！”一声起，万呼应。
洛成玉跟在人群中，奋力从敌人身体里抽出剑，转身片刻瞧见身旁的人竟是纪琉，不禁心神一晃，“江蝉呢？”
“殿下别担心，”纪琉转变了任务，决定贴身保护洛成玉，尽管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姑娘看起来并不需要他的照顾，“江先生前去破敌，并无危险。”赵麟的杂兵在江蝉身前，无异于萝卜白菜。
洛成玉点点头，情势不容她多想，她只能跟随着大军一步步推进。
赵麟之军节节败退。
“陛下，守不住……”颤抖的传令太监话还没说完就被赵麟一刀砍下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