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根本没分出眼神去给那对君臣。
也是，将死之人如何再去理会不重要的人和事呢？
洛成玉心里发涩，“我们走吧。”
江蝉愣了愣，“去哪？”
洛成玉嗔着怼了江蝉一拳，却根本没舍得用一点力，挠痒痒都不够，“我不是说了要回家吗？”
回家？江蝉心里淡淡的期盼又怕洛成玉想的和自己期盼的不一样，便故作不懂追问：“这不是公主殿下的家吗？”
一抬头就是雕廊画柱的楼阁，寒风与花香交织，往来的宫女太监身上似乎都带着一股格外的精气神和浅浅的清香，这明明是洛成玉再熟悉不过的生活。
不对，是玉溪公主再熟悉不过的生活。
“从前是我的家。”洛成玉抬起手，摸猫似的在江蝉脸上蹭了蹭，带来一股热乎气。“那时候我的家人都在这里。”现在都没有，或许还剩一个陆鸣，但是陆鸣不是从前呆板的侍读，她亦不是刁蛮的公主殿下了。至于血缘上的亲人洛阔，他是巴不得她快点滚出宫去，免得离间他和他的仲父。
“陆鸣想封你为大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还会是未来的帝师之妻，永世荣华，享万世烟火祭拜。
“公主我倒是做了十几年了，回头想想也就那样吧。”洛成玉站起身，双手叉腰大声道：“我倒还没做够游侠呢，且让我回五毒谷再享受几天！”
洛成玉说话声音很大，就差是喊出来的，在场的包括陆鸣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陆鸣抚摸洛阔头颅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
“仲父？”洛阔心里别提多开心，巴不得洛成玉现在就从皇宫消失，好让他独享仲父的所有目光，而且他身上还背负着母亲让他撮合陆鸣与洛楚兰的命令呢！
陆鸣微微回神，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情绪，不顾帝师的端重，陡然松开被洛阔握着的手，大步流星往连廊走，可到几步之遥他又顿住脚步。
遥遥相望，陆鸣仿佛看到年幼的玉溪在朝着他微笑，可是等他被冷风一吹，就只剩下长大了的洛成玉轻轻对他笑着——是离别的歉意和惋惜。
惋惜……陆鸣皱皱眉，他该挽留吗？他留得住吗？
江蝉静静看着陆鸣一变再变的神情，心中忽觉无比放松和庆幸。他根本不需要再试探些什么，命运是倾向他的。
一切一切尘埃落定，洛阔几乎是以雷霆速度命人将玉溪公主所有的痕迹从史书和宫廷抹去，甚至连带着贵妃、他皇爷爷以及他的太子父亲……这些动人心魄的回忆像是没发生过一样。这或许也有萧太后的授意吧，陆鸣有些麻木，想要阻止，却又觉得阻不阻止都没什么意义。
陆鸣求洛成玉过了元宵节再走，于是洛成玉在最熟悉的地方过完了元宵宫宴。宫宴很是热闹，尽管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被陆鸣放在心里眼里尊重的女孩是谁，即使有人知道，但碍于洛阔的命令，也都装聋作哑。
“三四日，我们就能到五毒谷。”江蝉撑着精神，不敢让洛成玉看出他的不适。
洛成玉也全当没看到江蝉偶尔攥紧缰绳的手掌，淡笑着回好。
城门已经有些远了，江蝉适时提醒洛成玉：“不回头看看吗？”
尽管洛成玉已经不在乎过去了，可是……她咬紧下唇，先是看了一眼江蝉，见他目光专注而平静，才鼓起勇气向后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忽然觉得胸膛里有热气在翻涌，一行泪没有任何征兆地落下来。
陆鸣——陆鸣他已经步出了城门，似乎没有预料到洛成玉会突然回头，很是惊喜，下意识朝洛成玉挥挥手。他已经跟了许久了，好像要这么一直跟下去一样，反正马儿腿脚快，他又有意放慢速度，总有一天，他会再也瞧不见故人的身影的。
洛成玉忽然忍不住，不远处的城门和陆鸣让洛成玉痛哭，并不止
为了他人，也为了自己的一切回忆和七情六欲。
“成玉！”陆鸣高喊，努力想要对方听清。
这是陆鸣第一次叫洛成玉的名字，不是玉溪公主，而是成玉。
“我会治理好朝政，做一个贤臣良将，勿忧……”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勿念。”
陆鸣说完决绝地转了身，用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追随的路要快很多，烈风吹得人眼睛痛，所以他的泪一直没停过。
这回是洛成玉注视着陆鸣的身影先消失了，他被巨大的城门吞噬了。
“贤臣良将，”洛成玉深吸一口气，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清冽的空气让她不知怎的心情大好，仿佛刚才的离情别绪都随风嚼碎了咽下去了，眼前的世界变得格外空旷，一种从来没有的自由感觉让洛成玉快要变成一阵风，“我一直相信。”
她脆笑几声，接着拍拍马儿的鬃毛，对着身侧人道：“他走他的阳关道了，我们也该回自己的独木桥了。”
江蝉也跟着笑笑，顺势打趣道：“可是回五毒谷可不用走独木桥。”
“那就造一座独木桥出来！”洛成玉说话颇有豪情。
“遵命。”江蝉陪着她闹，“别说是独木桥，就是双木桥、三木桥、十木桥……就是砍倒所有林子都得给我们成玉造出来。”
洛成玉对这话很是受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要变伐木工了？”
“嗯。”江蝉郑重点点头。
他是绝世的剑客，也是她的伐木匠，为了成玉，他没什么做不了的。
“好啊。”
一双人向着日出的方向越走越远。
此后天高云阔，盗墓求生的剑客、国破家亡的公主、功成名就的将军都不过一桩茶余饭后的闲谈，不与他人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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