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今天我唯一的活路就是赢过你】
不成,便死。
“江蝉,你看。”
洛成玉没有忙着宽慰江蝉,也没有指责他,只是抬起手,指着江芙蕊的墓碑。
青苔下,一丛粉白的花朵从碑里扎根,随风摇曳。
洛成玉面容平静,一如江蝉小时记忆中师娘和师姐的模样,她们长的并不完全一样,可是闭上眼,总觉得分外的熟悉。就好像每个从江蝉指尖溜走的短促夏天,暖阳晴空。
“这里哪是厨房呀?”洛成玉撸起袖子走进正房,从正房的窗户往远处望,看见了篱笆砌成的小院。
“……在后边。”江蝉缓了缓,不明所以地看着洛成玉四处走动的身影。
洛成玉正好从柜子上拿起一个已经干瘪了的胡萝卜,举在手间对江蝉笑着道:“她们墓碑前空荡荡的,不知道饿了多少天的肚子。我来给她们做点祭品,也是我的一份心意!”洛成玉扬扬头,显然已经打定主意。
她可是要拐走她们徒弟、师弟的人,可不得在她们墓前好好表现表现,让她们在地下也能放心地把江蝉交给她来照顾!
被洛成玉这么一打岔,江蝉忧伤的心情还真没持续多久,因为马上他就看到百年老屋,五毒谷世代传承的厨房冒出了丛丛黑烟。在祖宗‘基业’面前,江蝉还是放下了心里的悲戚,忙跑进厨房给洛成玉打下手。
这阵黑烟把疯老道都吸引了进来,他嘴上说着担心有人纵火烧山,特意进来看看,可眼睛却牢牢黏在洛成玉端出来的一盘盘食物上,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这几天赶路,疯老道确实饿坏了。
可听说食物是祭品,他竟然罕见没嚷嚷着要吃,而是等洛成玉江蝉二人祭拜完才转转悠悠到墓碑前,端走了雪霁墓碑前的一盘点心,吃完舔了舔手指,一副没吃饱的样子,但却没动月莹和芙蕊墓碑前的食物。
洛成玉和江蝉对视一眼,没出声。
晚上,山风微凉,谷中风穿林响,空气清幽。
躺在床上,洛成玉根本不用扇扇子也不觉得热。只是想起疯老道白天的反常,好奇地翻过身,整理好衣服,悄悄推开门去——她住的这间是江芙蕊的屋子,正好和江蝉屋子正对面,而疯老道和江蝉住一个屋子。
一推开门,正好见江蝉披了件衣服,倚着门框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
“你—”
二人同时出声,同时一阵啜泣声从屋后传来。
第47章 黄昏雨往事回首何人泪流,再唤吾名白……
江蝉是半夜发觉疯老道不见了才出来查看,不想正遇上睡不着觉的洛成玉。二人不谋而合,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噤声,凑到一起,透过半敞开的窗子去看疯老道。
很细微的‘扑通’一声,疯老道竟然对着庄月莹的墓碑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似乎太重了些,让他下意识去揉自己的膝盖。他把脸埋得很低很低,长而花白的头发虽经过了一番梳整,但仍有些陈年旧结难以解开,像岁月留给缠绕在古树上的藤蔓难解的魔咒。
洛成玉不明所以,江蝉却若有所思。
只听得偶尔的墙角蟋蟀声下,疯老道默默磕了三个响头。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祭拜你。”疯老道声线一改往日疯癫含糊,露出本音来,听着竟很年轻。
好像有一瞬间将人带回了他年轻的时候,他还没变得疯癫的时候。
他维持跪拜的动作一会儿,期间一直没出声,听得洛成玉有些担心,正要上前去询问情况,不想疯老道跟装了弹簧一样一下子蹦起来,背对着二人叉起腰,大声道:“你们两个看了这么长时间,这不知道给我端壶酒过来?”
“你知道我们在看你?”洛成玉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干脆穿过屋子,跑到疯老道身边,“你……”正要追问,却瞧见疯老道眼角的晶莹,洛成玉声音哽在喉间。
再仔细一瞧,何止是眼角的泪珠啊,疯老道分明是涕泪横流,整张脸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而他刚才竟然一点声也没吭。
在这静默的期间,江蝉已经过来了,他动作快,手中还提着一壶酒。
疯老道接过,喝完了一壶犹觉得不够爽快,又自己跑去拿酒喝,直到喝的酩酊大醉,被江蝉抗回了房间。
疯老道醉的不太安宁,他拉扯住江蝉的袖子,指着江蝉的脸半天,方才完整吐出几个字,“不是你!”
他手朝着江蝉身后一指。
洛成玉略张大嘴巴,吃惊反问:“我?”
疯老道重重点了点头,一把甩开江蝉。
江蝉无语,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疯老道还要说什么东西。
洛成玉走近了些,看着疯老道从床上坐起来,动作间带起一阵酒气。
“你的脸……”
“啊?”洛成玉下意识抚上了光洁的脸颊。
“和你小姨真像,也像你娘。”
这不废话嘛,她和她们是血缘至亲,当然像。
洛成玉先是在心里腹诽,可又想到疯老道莫名其妙的举动,不禁琢磨出些什么,于是弯下腰,问道:“怎么?你认识我娘和我小姨呀?”
“当然!”疯老道陷入回忆。
他当年被逐出家门的时候大概十三四的样子吧,时间过得太久,他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被打断了一条腿,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被迫到城隍庙过夜,夜里被一群乞丐排挤,打了一通。他无奈逃出城隍庙,独自寻找其他地方落脚,但是他伤重,几天没吃什么饭,身上起满了疹子。
他还以为他要死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拖着狼狈不堪的身子倒在了一个临时支起来的义诊摊子门口。
他像只被抛弃的狗一样,又脏又臭,闭眼前最后的记忆是捂紧口鼻嫌弃地看着他的人群。
可再度醒来之时,一阵清幽的药香盈溢,看着与他同龄的青衣少女正在笑盈盈地看着他,见他醒了,她语气爽朗道:“看吧,我就说人还能救活。”语气里满是对自己医术的信任。
他也是这时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面蒙白纱的娴静女子,看着比他大几岁的样子,二人短暂地对视,他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摄住,不想这世上有能仅凭露出的一双眼睛就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人。
“你呀,”娴静女子摇摇头,“总是什么人都捡。”她对青衣女子的作为似是不认同,青山远黛一般的弯眉轻蹙。
但她也没有赶他出去,而是端了一碗豆饭和一只烤鸭来。
青衣少女也饿极了,同他一起抢着烤鸭吃起来,全然不怕一身疹子的他传染什么怪病过去,而娴静女子只是远远在一旁注视着,偶尔被两人恶狼一般的吃相逗得轻弯起双眼。
二人吃饱喝足,他才了解到二人姓庄,只是娴静女子不肯透露姓名。直到他病好之后,青衣少女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他手上。
可是,他不识字。
他沮丧极了,只能在心里拼命记住笔画顺序,如同记住一幅画一样。
他病好得差不多了,二人也要离去。
那是黄昏时分,细雨蒙蒙,天地清澈。
“对了,”他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我叫百里青。”
娴静女子已经走出一阵距离了,只
有青衣少女回过头,呢喃道:“青?”
青、轻,还是清……?
青衣少女没有追问,只是点头道:“我记住了!”她挥挥双手。
雨丝斜斜,打湿了他颤抖的睫毛。
“我叫百里青。”
窗外,黄昏深林音动,暮雨似梦迷离,远山聚起薄薄的雾气,好像尽力去看,就能窥见某人远去的背影。
洛成玉站在窗外,头上支着一个陈旧的雨棚。江蝉穿着一身蓑衣蹲在房顶,默默加固雨棚,动作间,聚成一团的雨珠滑落。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重复这一句。”洛成玉百无聊赖,手指敲着窗框,看着疯老道一遍又一遍地自我介绍,“你说,他是做什么梦了?”
江蝉手上的动作一顿,认真思考了一番,推测道:“大概跟师娘或者你娘有关。”
“我想也是。不过嘛……”洛成玉眼珠一转,笑着打趣道:“肯定是疯老道欠了她们人情,一直良心不安呢。”
洛成玉不知道,还真叫她猜中七八分。
她仰头,对着屋顶的江蝉道:“你快下来吧,这块已经修好了。你身体才好没几天,还是应该多休息保养,我给你炖的山鸡汤……”
江蝉很轻快地跳下来,蓑衣上的水珠溅上洛成玉裙摆,引得洛成玉扭头‘哈哈’笑了两声,姿态随意,已不是初见一步一矩都模子里刻出来的样子。
“这就去喝。”江蝉轻咳一声。
山鸡原是他今天早上打来的,本准备中午炒了吃,谁想洛成玉见了,非得拿山鸡炖汤来给江蝉补身子。
那碗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脂,很腥,闻着有点吓人,江蝉屏住呼吸,喝药一样一口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