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宝林心火难忍,大有豁出性命和江蝉一战的架势。
屋子里的两道身影似乎也感觉到了外面的硝烟味,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呵。”江蝉忽地一笑,神情轻松了不少。
“你笑什么——”
“果然如此。”江蝉一副了然的神情,重新为宝林斟满茶杯,“她说你是为了她牺牲的,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江蝉再没有刚才的轻狂,反而有种淡淡的失落。
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宝林一时看不清。
屋内笑语又起,衬得寂静的院里有些落寞。
宝林盯着江蝉蕴着复杂情绪的脸,觉得茫然。
“也许她更应该留在你身边。”
“那是当然,我的命是贵妃娘娘救的,公主……是我在人世间为数不多的牵挂了。”宝林脑子里涌现许多记忆,心中苦涩无比。
江蝉点点头,一句话也没接。
他该说什么呢?
他会为了洛成玉而付出自己的性命吗?
如果在以前,他一定立刻摇头。从前,哪怕是师娘和师姐都不能让他完全豁出自己的生命来。
生命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是太过珍贵。哪怕是有了一千一万个不想活的念头,也会在生死刹那选择最有利自己的一条路。
所以师姐偷袭了他,而他也没有扔掉手中的剑。
两败俱伤。
可现在,江蝉回答不出。他好像不能忍受目睹洛成玉死在自己面前,一想到这样的画面,江蝉的心就开始疼痛,比起毒发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难道这也是一种毒吗?更剧烈而危险的毒。
可是他能像宝林一样,在生命遭受严重威胁的时候还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去为洛成玉讨回公道吗?
江蝉陷入深深的迷茫。
他视线不自觉追随那道影子,不甚清晰的,却又十分清晰的影子,一如往常。
他是一个亡命且短命的剑客,洛成玉跟在她身边,也许才会有更多危险。让她留在宝林这里,他应该安心了。
是啊,应该安心了。
江蝉心里莫名烦躁。他从没有过这样陌生的情绪,他把这归结于不适应。什么都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他只是和洛成玉相处太久了,有些……不舍得而已。
江蝉手抚上胸膛,和宝林解释道:“从前她梦呓的时候会呼唤你的姓名。”
破庙里,江蝉想
也不想打晕了洛成玉,把她背在背上时,她嘴里嘟囔着宝林的名字。江蝉本不在意她的梦话,但心里却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们二人一同住进了扬州的小院子,夜里无聊,洛成玉就敲敲自己的窗框,找江蝉聊天。江蝉忍着睡着,靠在窗框上。多数时候是洛成玉在不断讲,江蝉偶尔回应。
从她零碎的描述里,宝林这个人渐渐有了血肉。
洛成玉对宝林的态度始终是光明磊落的,提到从不遮掩,不像对那个陆鸣。有一次江蝉失了心窍,旁敲侧击问了一嘴关于陆鸣的事,洛成玉竟然直接无视了。
所以,江蝉对宝林还是持有一种比较平和的态度。
如果对面坐着的是‘传说中’的陆鸣,江蝉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心甘情愿把洛成玉托付给对方。
因为是宝林,所以江蝉能下定决心,把洛成玉留下。从此天高海阔,若是他有幸找到解药活下来,那他便来每年来看望洛成玉,若是不幸……天人两隔,洛成玉不会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也许有一天机缘巧合,洛成玉路过五毒谷山下,会与他简陋的墓地擦肩而过。
为了这个巧合,江蝉决定把自己的墓地安排在五毒谷山脚下,和其他人的墓地分开。
“公主的梦呓你怎会听到?”宝林不知江蝉心中百转千回,一下子又抓住重点,“你到底有没有对我们公主……!”宝林心道糟糕。若是二人有了肌肤之亲,难道他要生生将他们拆散吗?看公主对江蝉的依恋态度,只怕早被这张姣好的脸欺骗了感情去!
这浑小子怎么偏偏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宝林越想越气,将茶水一饮而尽,被烫得表情扭曲,勉强维持住风度。
江蝉很贴心地又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给宝林。
宝林:……
我这回晾晾再喝。
而后,宝林继续怒目而视着江蝉。
江蝉当然知道宝林在说什么。
他十九了,按照江湖传统,早已可以结亲娶妻了。就像五毒谷虽然个个都是不能用寻常看法来衡量的怪人,但大多也都会结婚生子。像师父、师娘就有一段堪称狗血淋头的爱情故事,师姐和谢七的相遇也是充满梦幻。
所以江蝉也曾幻想过未来他会为什么样的女子倾心,结果是他幻想不出来,好不容易在梦里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还伴随着熟悉的心跳,就快要看清对方的脸时,他被师父一把揪起来练功,旁边还有师姐笑他头一次睡过了头,不知在做什么美梦,揶揄地江蝉抬不起头,只能用凌厉的剑势发泄出心中未竟的情绪。
不过情绪和身体的变化也都很短暂。
他明白自己寿日无多,不愿再多一个人陪自己感受别离之痛。而修炼之人还要清心寡欲,所以身体的冲动几乎也没怎么困扰过江蝉。
这些青春意动就像是夏日的一阵蝉鸣,来过,但也只是来过。
所以,江蝉很坦然地回答:“没有,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不信。”宝林摇头。
“……”
江蝉无奈,若不澄清,便有一种被造了谣的感觉。他站起身,寻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蓄力一掌。
一道白气似的练,冲破了墙角的水缸。
气功!
宝林一愣,瞬间明白江蝉这是在干什么。
气功可是童子功,一但童子身破,便不再具有威力。
江蝉,还是个黄花少年呢?!
第37章 真相述奇遇暗塑神明,起征兵明言真相……
“你们在说什么呢?”洛成玉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推开窗子。
屋里燃着红泥小火炉,上面还烤着几个橘子。洛成玉刚给小果儿扒了一个,他虎头虎脑地吃得正香,一点没注意到江蝉和宝林之间的暗流涌动,但洛成玉却时刻关注着,奈何他们说话声音小,洛成玉听不太真切。
“说……”江蝉盯着洛成玉的探究的眼神,忽觉脸颊发热。
“我们闲聊些江湖趣事呢。”解了心中一大困惑的宝林主动拍了拍江蝉肩膀,装出一副谈得很投机的样子。
江蝉虽不喜人过分亲近接触,但触及洛成玉稍稍放心的眼神后,心霎时柔软起来,没推开宝林的手。
“是呀!”洛成玉语气喜悦,她用手帕垫着,递出几个烤好的橘子来,“宝林你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不就说想去闯荡闯荡江湖吗?眼下真正的剑客就在你面前呢!他……”洛成玉咬了咬下唇,有些羞耻,但仍说,“可是绝顶厉害的剑客。”
毫不吝啬的夸赞让江蝉不敢再去直视洛成玉的眼睛,也就没看到她的崇拜和依赖。
她此时并不知道在这个与她日夜相伴的剑客心里,已经生出想要把她托付给他人的念头,仍自顾自说着:
“宝林你不知道,若不是有他,我连王宫的密道都逃不出来……”洛成玉来了兴致,对着趴在她身边的小果儿和走近靠在窗边的宝林情不自禁地讲述着二人的相遇的经过。
她看的话本子多,讲起故事来活色生香,仿佛让人亲临那些惊险与温情。
许是看了太多爱情传奇,也许是心中悄然萌发的情愫,洛成玉口中的江蝉几乎快要成神了,哪里还像一个凡人?
昏黄的烛火与‘噼里啪啦’的火炭爆裂声共同成为这幕剧的陪衬,剧中央的女孩已经陷入了回忆,而听者一个入迷,一个替故事中人心惊,还有一个独自坐在稍远的地方,喝下一杯又一杯清浅的茶。
这一刻,会出现在梦里,还是多年后的恍惚瞬间,亦或是死前的走马灯?
江蝉闭上眼,久违地感觉到舒缓。
“嘘。”讲到一半的洛成玉忽然噤声,又做了个手势暗示宝林和小果儿也不要出声。
顺着洛成玉的视线看去——江蝉竟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的剑没悬于腰间,而是立在离他稍远的桌旁。
洛成玉忙从窗户缩回去,找了一件衣服跑到院子里给江蝉披上。
注视着一切的宝林轻声叹息。
公主似乎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剑客。
对此,宝林倒是也理解。这样的经历下,浮萍一般的公主怎能不对江蝉产生敬仰和喜欢,尤其是江蝉也正值青春年少,又生得容貌迤逦。
只是……
宝林想起江蝉言语中有意无意透露出想让公主留在他身边,而江蝉则独自离去的想法。
江蝉他喜欢公主吗?
宝林总觉得即使是喜欢的,也没有公主爱他更多,因此宝林并不想放任这段感情继续发展。
他靠狩猎,手中也攒下一些银子,他和小果儿有力气有武功,实力虽不及江蝉厉害,但保护洛成玉大概是够的。关键的是,他敢保证,他会用生命去保护公主的安危,而江蝉恐怕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