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蝉不语,霎时便想拔剑。
“等等!”洛成玉忽地惊呼,制止了江蝉的动作。
很奇怪,那人的动作忽地也停下了。他极震惊地歪了歪头,用剩下的那只眼球拼命去看声音的来源,辨析着什么。
洛成玉穿过江蝉的保护,跨步到距离那人只有几步的距离。看得江蝉皱眉,默默警惕,肌肉与神经紧绷着,保证若是对方突然发难,他可以瞬时到洛成玉身边去。
洛成玉却不像江蝉这样紧张,当真奇怪。
只见她认真地扫视过那人,声音颤抖道:“你……你……”
她是与那人同时开口的,那人也在惊呼。
见此情景,江蝉虽心中有疑,但是放弃了拔剑的打算,周身杀气减弱,慢慢走到洛成玉身侧。
“你难道是宝林?”洛成玉不敢置信。
为了保护她而被父皇交出去的宝林吗?他还活着吗?
瞬间,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他那只完好的眼球上盈满泪水,残破的面孔做出震惊的表情,比恶鬼还吓人。
但向来胆子很小的洛成玉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对方。
江蝉不解,但跟着洛成玉的动作照做,也去搀扶那人。
“公主殿下,你还活着!”宝林声音凄厉,在青山冢前声嘶力竭,惊起一群乌鸦,大片大片地惊飞,黑乎乎一群,化作一团团乌云。
“对。”洛成玉点点头,她也想说这句话。
宝林竟然还活着。
天呐,她竟然还能再见到宝林。
旧日记忆霎时纷涌,让洛成玉刚忍住的泪水又一次下落。
宝林见天边阴云,知又要有暴雨降临,便跟随着洛成玉二人的搀扶站起身,带他们去自己林间的小屋避雨歇息。
临走,他目光黏在江蝉身上,似要通过一只半好不好的眼球,从这模模糊糊的影子中辨认他是好是坏,是善良可靠的侠客还是见色起意跟在洛成玉身边的狂徒。
江蝉自然感觉到这目光,他神色沉静,本不想搭理这探究的眼神,却瞥见洛成玉激动又欣慰的表情,一时心中复杂,便不自觉收敛了周身的冷意,努力营造出一种和善的氛围。
只是不知有没有用。
宝林的小屋就在贵妃冢不远处,依山而建,虽不奢华却很有情致。里面还有一个正在劈柴的小男孩,约八九岁的样子。
“呦,我的好哥哥,你怎么还带人回来了?”小男孩很是惊讶,“你不是去打盗墓贼了吗?”
“小果儿,沏茶。”宝林请洛成玉先进门。
被叫做小果儿的男孩脸颊干裂粗糙,但笑容很灿烂,一溜烟去翻茶叶了。
山里食物供给没有茶叶这一项,想喝茶只能下山去买茶叶,所以宝林和小果儿一般只喝白水。可现在宝林指明要他沏茶,可见来客在宝林心中地位很高。
“茶来喽!”小果儿蹦蹦跳跳,但手上端着的茶盘里,四杯茶一滴都没洒。
让江蝉多看了他一眼。
这间隙,宝林已经简单解释了他为何在此。
原来当年宝林被交出去后,端王下令对他抽打了百鞭,后来将他扔到驻扎的军营柴房里等待发落。奄奄一息的宝林真以为自己活不成,却没想到他身体素质好,硬生生挨过了伤口感染。这期间,柴房的一个叫阿丁的士兵对他产生了些许敬意,时常给他带些吃的。
宝林就这么活了下来。
端王是没把这个蝼蚁放在心上的,等到再次想起他的时候也失了兴致,只是随便让柴房的人去处理了他。
那个人就柴房的阿丁。
阿丁不忍,设计了一场火让宝林脱身,但终究发生了意外。宝林受伤的身体没好全,没能从着火的柴房及时逃出去,被烧得不成样子。
阿丁也以为他死了,按照吩咐,一边叹息一边把
他拖到扔尸山脚。
不想宝林忽然抓住了阿丁的脚腕,把阿丁吓了个半死。
这都没死成的宝林让阿丁愈发觉得他有神灵相助,对他颇有敬意,便给他指引了一个地方,让宝林去找他弟弟。
于是宝林来到山下居住,正好离贵妃冢很近,便承担起了守墓的任务。
今天他上山看到一串脚印,便以为贵妃冢又招了谁的惦记,提捶赶来。
“宝林,真是辛苦你了。”洛成玉心疼道。
宝林却不甚在意地摇摇头,“能让我再次见到公主,才是上天厚待我。想来是贵妃娘娘泉下有知,让我来告诉你——”
是谁害死了她!
第36章 证清白忙打断宝林生警惕,多无奈江蝉……
“茶凉了。”
忽地,江蝉握住身前的茶杯,将其推向宝林。他眼眸低垂,在并不明亮的房间里看不出情绪。
宝林被这动作打断,话生生咽下去。
“告诉我什么?”洛成玉狐疑瞧了江蝉一眼。他往日在吃穿住行上随意得很,别说是凉掉的茶了,平日里他每日喝冰凉的白水也不见他埋怨过什么。
洛成玉本就在心中直觉宝林接下来的话关系重大,心情沉重,被江蝉这么一打扰,反倒舒了口气。
“宝林。”洛成玉先按下心中的不安和好奇,“换杯热茶来吧。”她想,江蝉一个局外人,护送她从扬州到上京,只为完成她的执念和遗憾,一定也很疲惫了。所以,无论是什么理由,洛成玉都想尽全力满足他的要求。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留意到,她是如此在意江蝉的感受。
江蝉没想到洛成玉很是体贴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让宝林无法见缝插针。
他多注视了洛成玉一眼,没被对方察觉,却落在早有戒备心的宝林眼里。
“赶了几天的急路,还要照顾我,身上也淋了不少雨,是该多喝几杯热茶。”洛成玉笑笑,嘴角虽夹杂着隐隐的低落,但已是努力在让自己看起来情绪很平稳。她主动陪着小果儿去取新的热茶水。
江蝉视线久久停留于那道倩影。
“给你。”
热茶氤氲,随淡淡的水汽雾气弥漫在江蝉眼前。他轻饮一口,温热熨平了肺腑的寒邪。耳边还回荡着柔和的笑语,江蝉循着声音去看,屋子里倒映着两个贴得很近的影子,是小果儿和洛成玉。
晚上,几人用过晚饭后,小果儿缠着洛成玉要她教他写字,洛成玉见小果儿聪敏,加之小果儿的哥哥是宝林的救命恩人,因此对他很是喜爱,一边给他讲故事一边替他梳拢杂乱的发髻。
温柔的指尖触动了小果儿的心,他更加不愿意放洛成玉出去,两人在屋子里聊天。小果儿怕洛成玉无聊,把自己攒下的果干瓜子一股脑搬出来给洛成玉吃,当然也没忘了分给江蝉一些。
江蝉捧着一些干果,与宝林对坐不语。
终于,还是宝林先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阻止我?”他一直观察着江蝉的表情和动作,唯恐错过他一点变化。
可江蝉语气如旧,仔细听,才能听出一些复杂的情绪,“让她睡个好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就是理由。
江蝉坦然面对着宝林并不算和善的目光。
打量的,警惕的,甚至带有一丝恶意的。如果江蝉令宝林有一点不满意的话,宝林恐怕就要开始筹谋着杀了他。这听起来很恐怖,但对江蝉来说他早已习惯游走于刀尖,宝林所想并不能影响江蝉的选择和判断。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宝林语气一冷。
此等宫廷秘辛,一个闯荡江湖的臭小子怎么可能知道。
“猜的。毕竟我与成玉日夜相处,对她的往事还是有些了解的。”江蝉神情终于有了变化,锋芒毕露,像是沉睡的野兽明晃晃亮出了爪子,落在宝林眼里,让宝林身体一震。
这不是宝林能控制住的,在绝对的强者面前,生理的反应往往更直观和难以掩饰。
宝林绝不是江蝉的对手,所以在江蝉周身迸发出挑衅的情绪时,宝林本能地感到害怕。
但随即,宝林止住颤抖,眼里震惊未散,但已然满载警惕。
公主怎能跟在这么危险的人身边?!
宝林心中立马开始担心洛成玉的安危。他看江蝉年纪不大,又生一张俏脸,武功高超,想来也是游走江湖多年,其阅历和心志都不是从小在深宫娇宠中长大的洛成玉能比拟的。洛成玉到了江蝉面前,岂不是兔子入了狼穴,迟早会被吃抹干净!
宝林猛地站起身,打翻了面前滚烫的茶水,他遏制住颤抖,威胁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武功又是何等高强,”宝林咬着牙,好让自己的声音能听起来更有威慑力一些,他舞着残破的面孔贴近,“都不许你冒犯公主殿下!”
宝林对那句‘日夜相处’格外介意。同为男人,他看过太过肮脏的意/淫,他怎能容忍他一向敬重爱惜的玉溪公主也成为别的男人口中炫耀的筹码!
宝林知道江湖人天性开放,想来面前这个浑小子也说不定有过多少女人,眼下不过是贪图公主美色才全心护送,等到腻了的那天,公主就会被他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