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来几日的人, 闹不明白这儿的礼法, 便也不去纠结了。萧鸣笙握着调羹, 才舀第一勺, 白粥入口寡淡，也放凉了, 只是——总觉得哪里过分灼热。
这位大人，是天子伴读，也是万中挑一的探花郎, 不能不顾礼法, 直愣愣盯着自个儿吃粥吧？
不怪萧鸣笙过分敏锐，崔明端与她对坐着, 本要说正事, 也怕搅了人用饭。
这粥, 放下去, 当真是要凉了。
只是那一碟配菜……思索良久，崔明端终是开口, “前头郑御医把脉，可曾交代过什么？”
“啊？”萧鸣笙莫名，但还是搅拌着白粥，努力胡诌了两句，“说是……切忌忧思，放宽心养着……”
御医让人别忧，自己怎么大清早来惹人烦忧？
崔明端又是暗叹，伸手指向那碟萝卜，“臣不通医道，只是从前在宫里侍疾，听御医说过，人参恶莱菔子。郡主所用之药，多是温补之药，怕是不能用萝卜。”
莱菔子，便是萝卜。
萧鸣笙也想了一番，“我也听过萝卜解参，人参补气，而萝卜解气，故而两者相克。殊不知，服食人参后胸腹胀闷不舒，往往是腹中消化不良的缘故。萝卜生吃可止渴消胀气，熟吃可化瘀助消化，或是有利于人参补益，并不会消解其补气功用。”
这一通弯弯绕绕的药理下来，阿藤远远听着都有些迷糊。阿草听不明白，也没去听，就看蚂蚁在篱笆爬上爬下，好不快活。
崔明端反而是敛着笑意，讨教道：“不知是哪本药典所记？”
“……我，胡乱说的。”
那是本草纲目记的。依着这位探花郎渊博的学识，他没听过，就是还没到那个朝代，或是自己乱入了时空。
萧鸣笙垂首思索，崔明端只瞥了一眼，马上将目光挪开了，不由提醒道：“既是无碍，郡主请用。”
心里还是不大放心，该好好找个医者问一问才是。
*
亏得是家里一直备着壶热水，卢妈妈加点碎炭，用蒲扇呼呼吹着，来不及等它彻底沸腾了，匆匆往里撒了一把茶叶。
“大人请用茶。”光是送茶也不算，卢妈妈走前还将阿草也拉走了。
“郡主……”阿草才要辩一句，卢妈妈赶忙是摇头——郡主好不容易和大人在一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别杵着碍事才是。
就这样，这方院落，于梅花坞不过是小小一角，山野的晨风与鸟鸣，无一不在。
本是骑马疾驰而来的人，微微抬头，凉风拂面过，教人心中平静不少。
而对面的女子，一直是半垂着脑袋，无声用着素粥。
那碟子生腌萝卜，不是什么稀罕菜。府里、外头酒家，或是宫宴，都有这道配菜。
她礼仪甚佳，怎奈萝卜爽脆，嚼起来嘻嘻索索，配之鸟鸣，更显闲趣。
崔明端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然而，余光总能瞧见她素净的发髻。
今朝风气大改，时人亦是偏爱素简，无一物不精致，讲究少而精，而不是没有。
想着萧家六月才出孝，崔明端忽而了然，略略收敛了庞杂心思，提壶倒了杯茶。
顶着巨大压力，萧鸣笙在仪态与效率间找到了最大的平衡点，借着爽口萝卜，很快就将米粥吃完。
才搁碗，她摸着帕子，粉面半遮，收拾着残局，也借此看着翻涌的茶水。
崔明端的耳力佳，听得她呼吸声变化，握杯的手亦是顿了顿，不由提醒一句：“吃药，不宜饮茶。”
“是……”
萧鸣笙暗暗叹息。这位崔大人的规矩端得极大，卢妈妈都允她嗅一嗅。
不过腹诽一句，眼前便出现了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来——
啊不，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虽是在病中，茶汤不能入口，添一添茶香倒也无妨，请。”
“……多谢大人。”
萧鸣笙声音有些闷闷的，唇角却是翘了翘。他倒也不是不能变通。
欢喜变化之大，崔明端是天子伴读，善于体察旁人心思，怎能不知？他亦是跟着无声笑了笑。
这番情景，落在阿藤眼中，更是惊讶不已。大人今日笑得也太多了些。他暗暗给自个儿提了醒：往后这梅花坞诸事，也该替大人留留心。
陪坐半晌，崔明端也说出此番来意，“近日，城中出了桩案子。”
萧鸣笙捏着帕子，故作不知，懵然反问道：“莫不是，这桩案子与我有关联？”
“案子所涉颇深，尚未查清。”崔明端据实答道。
“那……”萧鸣笙是听袁志说过那桩皮毛案，正巧家里也像被人贪了东西，原以为这料子就是萧家所有。
听他这样说，萧鸣笙反而是不明白了。
而她的困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臣来此，不过是想告知郡主一声，陛下勤于政事，百官莫不效仿。这桩案子，如今是臣在查，或许不日将达天听，未免有人急于破案，做出些逾矩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