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送走二人,她的筷子也出现在眼皮底下。
崔明端又将手里握着的调羹给她,故作轻松问道:“不知此物名为?”
“锅边糊,听……往来的客商说起,是八闽地区的一道早点。海货难得,不好一股脑拿去煮粥。”
萧鸣笙介绍完,也示意他试试。
“只是一道家常早点,手法简单,大人尝尝合不合口。”
崔明端舀了半勺的汤,缓缓吹凉时,尚且要叮嘱一声,“还有些烫,当心。”
而后,他才尝了一口,汤底鲜甜,芹菜清香犹在,“好吃……”
“我便知道大人要说好吃,”
萧鸣笙似乎也是为了等一等这个专属评价词汇,才开始动勺子。锅边顺滑,海货也算新鲜,当真是好吃。
她看了小半日的鹿角,自诩看明白了,话也多了起来,免得来日留了遗憾。
“这锅边,是用粳米磨成米浆做的,也可先磨成米粉,再掺一些木薯粉进去,这样做出的锅边便不易碎,也能做成干的,备用。”
“嗯……”
崔明端并未察觉不妥,往日来梅花坞总能听着这样轻柔的话音。
“华夏大地,美食层出不穷。听说在八闽旁边的一个小城,也有类似于锅边糊的吃食,名为粿汁。”
“果汁?”
“是用粘米粉做的,下的配料是卤蛋、卤肉、猪肠还有豆腐皮,听——位客商说,有一家店,坐落在老巷榕树下,看着极正宗靠谱的老店,里头只有店主一人,另有一只慵懒晒着日头的老猫。店主有些年纪了,烹饪时,手法简单粗暴,看着不太放心。
等那道粿汁端了上来,略显埋汰……他们还道是给猫儿吃的,不过是借着他们的食桌给猫食放凉,便也没说什么。直到老店主将筷子和调羹拿了过来,看着那碗黏糊糊的粿汁,那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1]。”
“咳咳……”
崔明端笑得肩膀发抖,难以自制。萧鸣笙也暗暗感叹:我可真是大公无私,拿自己的踩雷经历给崔家六郎当乐子。
“潦草,或是也喜爱这道锅边糊……”
“里头搁了些丁香鱼,阿藤说初夏正是肥美时,不过不方便运送新鲜的,那小鱼干还有,大人带些回去。”
“好,”崔明端又小心去看她眉眼间的神色,似还好,便道,“等过了夏日,它落完毛了,我再给你送回来?”
萧鸣笙轻嗤一声,闷闷道:“潦草,不是大人的猫么?”
“鸣笙……”
无可奈何之时,他只能直呼其名,就差去牵她的手,再摇尾乞怜:他连自己都可送来,何况是一猫?
他夹了块雪白的柔鱼放她碗里,“我看了本杂书,说此鱼与乌贼相似,但无骨[2],故为柔。潦草赖皮时,亦柔若无骨,可为柔猫,你不想见见么?”
或是他将猫送来,或是请她进城去。
相比后者,成婚之日的遥遥无期,还是将潦草送来与她相伴,博她一笑,才是上上之策。
鱼是柔的,猫也是软乎乎的,唯独某人的心思过硬。
萧鸣笙哪有他的旖旎心思,开门见山问道:“戎狄使臣进京,怎将消息瞒得一丝不漏?而后又是什么章程?这些,大人总得先知会我一声吧?”
“君心不可测……”
“哼……”
崔明端便起身,再挪了椅子,叹息着坐下,谁知佳人已经背过身去。他只好逾矩去拉她的袖口,“便不许臣悄悄说么?”
萧鸣笙哑然失笑,作势要瞪他。
可佳人嗔怒,也教人甘之如饴。
伴着淡淡的药香,儿郎的话音也浅,“朝中五品官何其多,圣上为何大费周章要臣来做这都转运使……”
萧鸣笙亦是瞟了眼房门的方向,有他心腹守着,安安静静,偶尔有一二声鸟鸣。
“那自然是大人刚直清正,又有崔家做靠,再大的案子,都能查下去。”
原也是这理,只是从她口中说“刚直清正”,莫名熨帖。崔明端翘了翘唇角,手指也渐渐寻摸着她袖口的方向,“你可想过,陛下为何要查赋税?”
“大人说过,这些年,赋税几乎年年持平。”
“嗯,四方安宁,百姓安居乐业,各州府商铺林立,可这赋税总是收不起来,自然是有人收了孝敬。想要查,也只能从最大一头开始查。”
“你也是冒险。天下贪官何其多,何故拿亲王动手……”
“鸣笙,并非是我想动瑞王府。”
是陛下要动,正好让他猜中了圣心罢了。
当年与戎狄的大战,还历历在目。祸根便是有人内外勾结,意图扶持位血脉不明的皇子来谋权篡位。幸好西北将士拦下了戎狄南下的脚步,否则,逆贼还不清楚自己拱手将山河让了出去。
“七年过去了,戎狄亡我中原之心不死。他们在关外休养生息,意图再犯。这些,圣上自然晓得,边境不容再失。同意让他们来京,也是要让他们看看,戎狄再敢踏足西北一步,我朝无需举全国之力,便能将他们亡国灭族。”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萧鸣笙呢喃一声。“陛下需要银子,所以连亲弟弟也办了,底下的贪官污吏哪个不胆颤?”
“是了,有瑞亲王作例,这半个月,各州府不断有密报传来,不少人想要戴罪立功,粗略算了算,能有数百万两……盛世王朝,藏富于官,却非藏富于民,天子雄才伟略,怎可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