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是位雄心壮志的天子,却不是一个有人情味的人。
萧鸣笙并不多说什么,叹道:“伴君如伴虎,大人当心些吧。”
天子连亲弟弟都能狠下手去办,来日这位伴读……
她不敢再想。
崔明端却是笑笑,将瓶药膏放她手心里,“我朝能人辈出,天子也并非只我一人能用,我不过是占了个伴读的名声,朝中还有的是青年才俊。不用熬到知天命的年纪,我便能告老。届时,还望与……柔猫,共享山林之乐。”
萧鸣笙亦是轻嗤一声,盘着温热的药瓶,再咕哝道:“这药又贵又不好……伤口愈合如初,我隔日再练,又伤了。”
话罢,崔明端当即捉了她腕子,果见指尖红红。他将之握在手中,轻了怕抚不着,重了又怕伤了她。
“我看过使臣的名单,戎狄的小王子也在其中,他身边有位随从,袁志怕是认识,名为阎王……”
戎狄人的名,译过来,总是千奇百怪。这位“阎王”也不是正经取的名,只因他十分骁勇善战,手段暴虐,折在他手里的人不少,才叫的阎王。
萧鸣笙的脑仁忽而嗡嗡疼了起来,穿越初,冒头的那个片段倏然闪现。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少女独自一人在荒野里,拖着的,是一具了无生机的残尸。
“呕……”
她将吃进肚里的锅边糊尽数吐了出来,惊得崔明端赶忙喊了阿藤示警,让铺子里的老大夫过来。
萧鸣笙吐完,思绪清醒了些许。她看不清脑海里的画面,只是躯体生出一阵阵恶寒,不是惧怕,是愤怒。
杀了他,杀了他……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不停嘶吼着。
第119章 熬花酱
荣安郡主又病了。
这消息, 即便崔明端有心压下,也架不住有黑心肝的人掉进了钱眼里。
不用两日,他入宫请安,天子也关切问道:“御医不是说荣安的身子好些了么?怎么又病了?”
“陛下恕罪……”
“崔爱卿, 若是连你也吐不出实话, 满朝文武, 朕还能信谁?”
“臣惶恐……那日, 臣说起过戎狄使臣的名册。”
崔明端原是想让她在心里有个底, 不想出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使臣里, 唯有小王子身边的几个随从上过战场。荣安一时激愤,也是有的。”
皇帝眸光一闪, 又转头去吩咐人, “王聪, 让御药房挑些上好的补药, 送到荣安手上,务必请她宽心养着, 不必操劳。”
“是,奴才这就去办。”
王聪是御前总管,本来这些琐碎事, 也用不着他跑腿。但他退了出去, 又吩咐人将门守仔细了。
里头,天子的说话声, 是越来越低了。
“戎狄来了也有小半月, 该出洞的蛇, 也等不及钻了出来。再过些日子, 等荣安身子好些,也让她进宫来一趟吧, 说来朕也有好几月不曾见过她了。”
崔明端无法,只能应下,但也罕见往陵安府里告了半日的假。
这两日,她一直烧得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念着萧将军,一会儿念着食店。
家里几人,反而是阿草最冷静,一直握着郡主的手,“那卤鹅都送了出去,郡主忘了么?那位大人是个好人,昨日还送了两只人参过来,我偷偷看了一下,就比崔大人送的那个小了一点点……”
卢妈妈也在一旁偷偷抹着泪。这大半年来,郡主都已大好,怎么突然病得这样严重?
独独袁志一人在墙根底下削着木头,地上积攒了半高的木花与一大摞挺直的木条。
崔明端到时,便看到这一幕。阿藤凑近了耳语道:“大人,袁侍卫像是在磨箭杆。”
朝廷禁止民间私造兵器,但是弓箭也可用来打猎,管得没那么严苛。只是箭头所用的精铁,在官府管辖查办范围之内。
梅花坞就是有满山的树来造箭杆,这铁要去哪里找呢?
崔明端走过去,他也罕见没起身行礼,“戎狄使臣二十四人,加上护送的官兵,便有上百人,你就是箭无虚发,岂容你连射二十四箭?”
闻言,袁志削木头的动作顿了顿,起身请罪道:“小人不知道崔大人在说什么……”
“若是上苍垂怜,侥幸让你全部射杀,你可想过这里的人?纵是边境不再是萧家的亲兵,可你射杀王子在先,岂非先递了个把柄给戎狄?若是朝中主和,卢妈妈和阿草可还有活路?她呢,又将如何自处?”
“大人……”
铁骨铮铮的汉子撩了衣袍,咚地一声,重重跪在他面前。“若真有那一日,请大人一定据理力争,请陛下出兵踏平戎狄。
主子七岁便随将军巡视边境,绝不是听到阎王名号就能惊惧病倒的人。他一定是杀了我们的人,主子才受伤的!”
当年,是他找到的阿草,也在不远处看到气息奄奄的主子,一身血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主子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那位阎王必死,他就是舍了自己的命,也绝不让人活着走回戎狄。
“袁侍卫,你需得看清,我身上穿的是从六品的陵安少府官服。真有那一日,我说的话,是否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