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好是好, 除了吃饭不给钱。
而不给钱的崔大人,有些冤。今儿的鸡, 他也带来了。
二人在照殿红的另一端说话。眼瞅着矜贵自持的人要挽了袖子去弄, 萧鸣笙赶忙握住他的小臂……
整日在衙门里的人, 手臂竟是硬邦邦的。
没等她放开, 自己的袖口反而是叫人抓住了。
这是某人惯用的伎俩了。
萧鸣笙只能是撇了头去,小声道:“前几日, 蒋老大人来过我这儿……那道蒋鸡,并非是他家的法子,只是巧合了……”
“是我自作主张了。”崔明端致歉,也明白告诉她,“蒋御史清正,远胜朝中诸人。不管这道蒋鸡,是不是他家的,弹劾之事,也是要由蒋家的人牵头去做。臣不过是顺水推舟,陛下也念着蒋家的好,来日论功行赏,只怕他们还要来谢郡主。”
“谢倒是免了……”她下意识摩挲着他袖口的柏叶。想问问关于玉江夫人的事。问旁人,总没崔大人了解得透彻。
卢妈妈从灶房里提了热水,阿藤才将鸡提出来,袁志一手抓着,一手拿刀抹了鸡脖子。
“大人,你看……”
那一柄菜刀,在日头底下闪着银光。他崔明端,何尝不是天子手里的刀?还是最尊贵锋利那把。
借着吉安府的案子,将六部的老臣清洗一番;再让他上任都转运司,再将亲王也拉下马。
等碍眼的人都除去了,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二人的默契,便在此刻。
崔明端贪心向前一步,多握了她两寸的袖口,声音不无缱绻,“先皇器重的世家里,比如淮阳江家,原也该收一收锋芒,可也不知江大人是如何想的,竟推了族中一位女子出来,不说我看不懂,连天子也看不明白。朝中文武百官,万千心思,我是孤臣,或是利刃,都不要紧。有清河崔氏在,我不会一人前行;纵是利刃,也能护着自己。”
更要紧的,也护着她。
他这一番苦心,萧鸣笙耳朵尖尖,只听出个重点词——江家。
“玉江夫人,出自淮阳?”
崔明端只当她出身西北,不了解世家之事,尽心解释道:“嗯,不过,只是江家收的继女,她于农耕之事颇有禀赋,又觅得良种,天子特意赐了姓——玉江,在姓氏前添一‘玉’字,且皇族中人不可以玉为名作字,以表她带来玉米的功绩。而后又因红薯、辣椒、番茄和荔枝连番加封,已是正一品诰命夫人,身份不可谓不尊贵。”
萧鸣笙暗自点头,与有荣焉。姐妹当真是威武霸气。时下生产力低下,有了玉米红薯,别说是封诰命夫人了,来日史书都能留一笔。
这样的奇女子,谁人不艳羡?
崔明端也看出她有相交之心,只能劝道:“前头阿藤说的那事,你可听出旁的来?”
“那事?是玉江夫人与公主的恩怨?”萧鸣笙当真一惊,学袁志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直把玉面郎君逗乐。
崔明端像良师一般,只将前朝的事说给她听。“先皇有诸子,公主是皇后所出,身份尊贵。可惜——”
萧鸣笙不懂朝局,但架不住看过的书多,当即便道:“这位公主,与天子并不亲近,与另外的皇子更有手足之情?”
“嗯。”关于那位试图造反被移出玉碟的雍王,崔明端并未多说,“公主押错了宝,日子自然不好过。众人看她狼狈离京,非召不得回,殊不知远离这权力漩涡,不失为保命的法子。”
玉江夫人之子被推入荷花池,究竟是公主一家狂妄自大,还是有人在借刀杀人,无法深究。但天子明察秋毫,为玉江夫人主持公道,将亲妹妹逐出京师,是天下人都能看到的。
玉江夫人同他这位天子伴读一样,都是一把利刃。
幸好他有清河崔氏,而玉江夫人身后有淮阳江家,这些年也称病不外出,外头的风声才渐渐平息,以至于萧鸣笙居于乡野,不大清楚。
“我的脑子,约莫只适合装一装食方,大人跟我说这些,我是要听迷糊了。”
她除去震惊,还是震惊。院子在杀鸡,难免有腥膻味,小团子还在山坡追着走地鸡扑腾。
“大人吃三炮台么?”
先缓缓心头的不适,免得今日美食又泡汤了。
所谓三炮台,便是取适量春茶、红枣、桂圆干、葡萄干、冰糖、玫瑰花、菊花、枸杞,放在盖碗里,浇上烧开的热水,盖上盖,这是第一泡。
静待小半刻钟,撇去洗茶洗料水,第二三泡水才是精华。
她慢慢从罐子里挑出原料,剥了一颗桂圆,自然咬开了个口子放在里头。
崔明端心口莫名一热,但见佳人言笑晏晏,那股热气随着日头的脚步,节节攀升。
“大人自己咬一口。”
一颗剥了一半的桂圆递到了他眼前。
崔明端晃神半晌,才缓缓呼出心头的浊气,暗自反省。他依言咬开,再学着她的动作放进去。
“小公子玩得兴起,怕是没口福来吃热茶。”
“嗯,我还用山楂、陈皮和荷叶煮了一锅消暑茶,等会儿请小公子吃一碗晾凉的。”
闻言,崔明端怀揣着的一点私心,也跟着化在了盖碗的热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