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肝难得，足足宰了十五条青鱼，才凑够一盘。洗干净后，用葱姜黄酒浸泡半个小时去除腥味。
这时间便将用锅煎一煎鱼头，煎透，再转到砂锅去，加入切好的冬笋片和豆腐，中火熬制。
她取了中间的鱼段，让阿草帮着处理，去皮取刺，再细细剁成肉泥。
“郡主，这个也要做成香肠吗？好贵的，是好东西，还是留给郡主自己吃吧。”
“不做香肠，做鱼丸。是好东西，留着我们自己吃。”
这下，阿草更是干劲十足，挑的一丝不苟，就怕有什么漏掉的鱼刺卡了郡主嗓子。
剩下的几块青鱼，萧鸣笙抹了一层盐，预备留着明日再吃。
因着要招待贵客，崔家六郎又矜贵，萧鸣笙没用上鱼尾这样难吐刺的部位，打算留着夕食自家红烧了吃。
最最要紧的鱼肝，腌制好后，下锅滑油，快速定型，锁住水分。用上拆分下来的，蟹黄蟹膏。保持鱼肝的形状不散，只能颠锅一次，两面煎到黄而不焦，放入萧家吊着的高汤，烧透入味。［2］
蟹粉青鱼肝出锅时，崔明端在堂屋也坐不下去，本是要打发阿藤过去搭把手。
阿藤也为难，“奴才方才去看过了，嬷嬷和阿草都在，就是袁侍卫，也在烧火……”
他去了，就光占了灶房的空位了。
崔家主仆坐立难安，萧家的青鱼盛宴终是上了桌。
有蟹粉青鱼肝、红烧青鱼、鱼头豆腐汤，怕吃腻了鱼，还有一道芋头蒸排骨。
都不是什么费功夫的菜，摆上来，也尽是家常的样子。
萧鸣笙分了一部分在灶房给卢妈妈他们吃。
阿藤要伺候着布菜，她有心让人也跟着去——
“这儿不用伺候，去用饭罢，谢郡主赏。”
崔大人很会御下，这便将人打发走了。
萧鸣笙哑然失笑，也示意他坐，揶揄道：“那我这儿可没有丫头给大人布菜——”
话未完，崔明端倒朝她阔步走来，直教人惊得后退一步。
“郡主怕臣作甚？”
“……”
萧鸣笙真真是冤枉的。她已然是换下了处理青鱼时的外衫，但冰天雪地又没有浴霸来洗个澡，身上多少是留着些味道的。
她面色有些为难，崔明端更是告罪道：“郡主千金之躯，为臣预备饭食，已经是臣莫大的福分，臣若有一丝不敬之心……”
“大人可别学旁人赌咒发誓。”
“……”
她性子活泼，徒让预备了满腔话语的人无处施展。
崔明端只能将揣在袖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一只手炉，个头比她素日用的那只大了一些些。外头罩着的套子，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粗鄙小物，郡主拿着暖暖手。”
方才她换完衣物过来，确实没将手炉带着。
萧鸣笙犹豫了一瞬，看清上头的松柏，莫名笑了笑——
如同松林间吹过的风，高远而舒缓。
这是那句古语的大白话，确实与崔大人很相宜。
她没再客气，抱着它入座。
有了手炉在，崔明端便做起了布菜的活，为她盛了半碗的鱼汤，尚且要提醒一句，“小心烫。”
调羹也是轻轻放在一侧。
“嗯，大人也别忙活了，尝尝这一道蟹粉请鱼肝——”
也不知是哪里说错了，头顶的威压好像重了重。
“莫不是大人不能吃蟹。”
身强力壮的崔大人自是能的。只是不能吃的某人全无自觉。
“郡主在病中，大抵不能吃蟹。”
“我晓得，这是给大人做的。”萧鸣笙脱口道，“快尝尝，这要是冷了，可要腥了。”
实则是唬人的。底下放了个类似温碗一样的东西，里头卧了炭，就为了主子们好好品尝佳肴。
这话，崔明端听来却如天籁——又如热油滚心。
她不能吃蟹，何苦特意另做一道菜肴给自己？
“郡主……是不是……”
崔明端的筷子伸向那一碟鱼肝，踟蹰良久。她莫不是听说了什么不实之言，觉着自己饮食挑剔，才如此费心？
“啊？若是大人吃不来鱼肝，也不必勉强……这鱼肉，或是鱼丸没有刺的，大人尝尝？要不吃块排骨？”
萧鸣笙给他铺了无数个台阶，生生是叫人气笑了。
唇角，却弯得同鱼尾一般。
“臣，年方二十五了。”崔明端淡笑说起，“郡主可不要将臣当成了绪安。”
这鱼肝整块不碎，色泽金黄，瞧着便十分有食欲。一入口，嫩如豆腐，油而不腻，肥香异常。
萧鸣笙一手握着调羹，也在仔细观察崔大人的反应。
他的眉结是不会说谎的。
这道青鱼秃肺，是后世才有的菜肴。他一个端方君子，也不像荀二郎这样的老饕，大抵是不曾吃过。
下意识拧起的眉结，碰到美食，便自然而然纾解了。
殊不知，她同样是心惊胆战——青鱼肝，确实是东西，但就像长辈一味将有营养的东西夹给孩子，可惜孩子是真不爱吃。
“这鱼肝，对眼睛好。”萧鸣笙莫名补了一句。补完真想咬咬舌头！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