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鸣笙还在拿着弓箭在家里头练习,就在堂屋里,对着远山的红梅比划,纷纷扬扬的雪花,有些扰人。
“郡主近日准头好了很多——”
“咳咳……”
阿草的话没完,卢妈妈和袁志就不约而同咳嗽。虽说主子的箭术较从前,确实退步了许多,好不容易出了孝期,人也爱笑了,怎么能揭短?
“是好了些……”
萧鸣笙再眨着眼睛瞄准,手险些一松,“袁志,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袁志侧耳听了听,亦是疑惑,“可能是雪大了,又掉了下来。属下出去看看……”
院子的雪深,萧家不常出入,只扫了廊下一条小径。
袁志深一脚浅一脚出去,一把油纸伞已经露了一角。
上头的墨兰,在这天地共生的白景里,越发孤高。
崔明端脱了厚厚的大氅,里头的衣衫不甚厚实,手亦是红红红的。
萧鸣笙原本就被卢妈妈捂成了一个胖乎乎的长条团子,再一看崔大人不戴毡帽,迎风而立的模样,不由起了鸡皮疙瘩,“大人屋里坐。”
屋里,不止是燃着炭盆,还放了好些东西。背部划开的栗子,洗干净的芋头,还有几根没什么肉的淀粉肠。
阿草是真喜爱吃,卢妈妈也知里头没多少肉,也不加掩饰多吃了一根。
这会儿,一同烤着火,萧鸣笙偷偷去撇一撇凝神静思的某人:这是在想什么呢?不然是因着大雪起了风雅之心,想吟诗作对吧?
“郡主思虑何事?”
“……”
什么叫先声夺人?
萧鸣笙暗暗吸气,示意他吃一杯牛乳茶暖暖身,“我在想,这样大的雪,衙署还上值么?”
她是南方人,会放的假,只有台风假。不晓得北方人有没有雪假。
更关键的是,上值抑或是不上值的崔大人,似乎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第070章 青鱼秃肺
“今日, 衙署不上值。”
然而,不上值的人,身上还是那身绯衣官袍。
萧鸣笙也无法从工作服判断,但见素来气质高华的君子, 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这——案牍劳形, 美人迟暮?加班文化, 真是可恶!
从前读书时, 书里头有一句:肃肃如松下风, 高而徐引[1]。
用在崔家六郎上, 便很适宜。
她觉着自己给美人拂拂尘,和逗一逗小团子, 是一样的。
“大人, 能吃鱼肝么?”
崔明端抬眸, 里头聚着炭火的光热, 这会儿才恍然道:“臣今日来,顺道送了些青鱼。”
“……”
萧鸣笙暗自吸气:就刚刚, 阿藤在廊下和卢妈妈回禀过了。崔大人今日不上值,但是宫里供了些青鱼,顺道送过来。
这真是“顺道”啊!
“即便大人是顺道送的, 可冰天雪地, 也实在是辛苦。若大人能吃鱼肝,我做一道青鱼秃肺, 给大人——接风。”
——补补眼睛。
宫里贡来的青鱼, 走的水路, 停靠的码头, 就是梅花坞。
这历年来都是这样的。
因着小寒大雪,衙署里休了两日的雪假, 如萧鸣笙想的一般。只是,陵安府少尹,是父母官,休沐了也不能安心在家猫冬。
崔明端查看了历年贡品的单子,才知这几日是青鱼上供时。冬日水冷,青鱼不爱动弹,最是肥美。
她在练箭,很适合吃一吃鱼眼睛。
种花家向来讲究以形补形,萧鸣笙也不知崔大人是误打误撞了。
但是大雪日送来的青鱼,是该好好料理一番。
分给她的青鱼,足有一小竹筐。
卢妈妈和阿草都是第一次看见,无比稀罕。萧鸣笙有些纳闷:往年自己不得天子重视,鲜活名贵的青鱼不分给自己是情理中,但今年境况是稍有变化吧?即便不分一筐,一两条总是有的吧?难不成崔大人是督促送鱼的?
但转念一想,光风霁月的崔家六郎不像这样傻乎乎的。
萧鸣笙让客人坐着烤火,甚至是贴心送了几本经史子集,“外头雪大,大人留下吃午食吧?”
眼瞅着人起身,崔明端口微张,“客随主便,郡主不必费事。”
“晓得晓得,大人自便就是。”
……
萧鸣笙应得顺畅,心里已经有了几个食方。
一同送来的,除了青鱼,还有几只螃蟹。
按理来说,她一个养病的郡主,理当是不适宜吃螃蟹的。但东西在,说明份例如此。
看来,这箭,还是得好好地练。
皇家的异姓郡主是难当了一点,但福利是真不错——这得是她得宠的情况。
这时代,有些东西,钱能买到。有些,便只能靠命了,这与生俱来的命。
她一个穿来的小厨子,又没有推翻帝制的能力与野心,不得不认一认了。
将青鱼宰杀后,小心剥取出附在鱼肠上的两叶鱼肝,剩下的鱼肠则是收拢在一个旧木盆里,预备深埋在照殿红下面。这可是上好的花肥。
撕去两条黑线,有两条不慎沾上了青蓝色的胆汁,萧鸣笙也切了。如果为了一时俭省,便会让整道菜都沾上苦味,实在是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