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犹豫,该用怎样的措辞把早上收到信的事说给她听。
敬茶那日,她提起两月前的事情就哭,现下又要跟她重提一次,他怕她哭。
卫臻歪着头看他一眼,“在这愣着做什么,奇奇怪怪的。”
燕策缓声道:“两月前,给你下药的人,抓住了。”
两月前卫臻在千春楼赴宴,酒里被下了药,而后就有侍从假意引她去厢房休息,燕策看见了那侍从的脸,立即让人去抓了,可惜他当天就被灭了口。
燕策又顺着查到了那日负责宴席上酒水茶点的人,名叫刘二,定州人,事发后就失踪了,当是发现侍从死了,担心自己也被灭口。
刘二很狡猾,善于躲藏,追查此人颇废了一番功夫,好在近期突厥使臣要入京朝贺,各地的馆驿和关卡盘查过往人口时比往日里更严。
燕策派出去的人,在定州二十里外的曲宁县,抓到了刘二。
燕策这话落在卫臻耳中,有些没头没尾,什么下药?
但是她捕捉到“两月前”这个词。
两月前发生在她身上的大事就那么一件,卫臻眉心一蹙,抬头听他继续讲。
“千春楼有个厨子名唤刘二,段怀山派人指使他在你的酒里下了药,我手下的人已经抓到了刘二,今日传信回来。预计还有三四日的脚程,刘二就会被押解回京。”
卫臻在脑海里努力消化着,几乎被这一长串消息砸蒙了,“下的什么药?段怀山是谁?”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她知道段是本朝国姓。
燕策有些意外,她好像不知道自己那日被下了药,他解释道:“你在席间饮的酒里被下了催|情|的药,段怀山又命侍从把你带去厢房,后来你都知道了。”
后来卫臻在路上就撞到了燕策。
“至于段怀山,就是下午我们在外面用膳时,对面楼里那个人,你应当看见了。此人是梁王世子。”燕策道。
原来下午那会,卫臻觉得那个人的眼神不舒服,并不是她多虑,“他......他为何要给我下药?”
语落,卫臻自己就意识到:男子给女子下催|情|药,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一瞬间如坠冰窖,不自觉地紧紧摁着手底下的话本子,用|力到指腹泛白,厚厚的纸张被摁出声响。
燕策怕她把指甲顶|坏,把她手底下的话本子抽|走了。
卫臻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间有些发哽,
手底下空落落的,想抱抱自己,她深呼吸好几下,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才转过头来,讲话的语调很闷:“我被人下|药的事,怎么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燕策把卫臻的毯子塞|进她手底下。
卫臻攥着毯子,胡乱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抱着,“我又没有害过人,去哪里知道这种刁钻狠毒的事......”
因着有时对肌|肤的触|感很敏|锐,还喜欢摸着毯子睡觉,所以卫臻一直都以为是她喝醉了酒才会往燕策怀里|蹭。
没想到是被人下药了。
天杀的。
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燕策顺着她的话道:“我错了。”
“你道的哪门子歉,”她又不会真的因为他先前没在她跟前提下药的事就怪他。
卫臻在毯子底下用力掐了掐指腹,把泪忍住了,错不在她,不能哭。
她偏过头去用力睁着眼,强迫自己把眼眶里的泪珠憋回去。
但语无伦次的话暴露了内心的不安:“那个段怀山,凭什么害我,我都没有见过他几回,也没有招|惹过他......今天之前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要想缘由,是他要害你,问题不在你这边。”
坏人要作恶,总会有千万种常人无法理解,也无需理解的动机。
卫臻心里涨涨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忍住瓮声骂出口:“天杀的,这个姓段的真是该死。”
夜风涌入里间,吹动她脸颊旁的细软碎发,为她整个人添上几分缥缈游离感,燕策想抱她,又不确定这个时候她会不会反感他的触碰,最终只缓声道:“是,他该死。”
“抓到那个刘二之后如何?报官吗?”
卫臻有些不确定,段怀山背靠梁王府,就算是有刘二这个人证,京官也未必敢拿他。
梁王是圣上长子,生母德妃,潜邸时所出,温和仁厚,素日从不主动争名夺利,很受圣上宠爱。
今上讲究制衡之术,虽已立储君,但圣上仍然有意用梁王制衡太子。
只要梁王在,段怀山就不会出事。
“若报官,就算是捅|到天子眼前,也只会给段怀山禁足一段时间,要不了他的|命。”燕策道。
卫臻垂下头,半边脸颊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那,是不是拿他没办法,往后只能躲着他了。”
“那就让他犯下更大的错,让陛下或太子无法忍受的错。”
“能成吗?”
“别怕,信我。
他这般说,但卫臻晚上仍睡得很不踏实,一会梦见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要放火,一会梦见火里钻出条蛇,半夜猛地惊醒。
燕策听见她在梦里哭,正犹豫要不要把她叫醒,见她自己醒了,他坐起身。
卫臻抓住他袖口,唇瓣开合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鼻音很重,闷闷的:“你去哪?”
“我去点个灯。”
卫臻立刻拒绝:“不要。”
她的脸已经被梦里无意识流|出的眼泪和汗弄得|湿|涔涔,不想这个时候暴|露在光下,被人看见。
燕策又在她身侧躺下,把帕子递给她。
卫臻接过来擦了擦脸,“我不能哭。”她声音翁里翁气,月光落在脸颊上,一片水|色。
“哭也没关系,没人看见。”
“你看见了。”
“我闭着眼。”
卫臻在夜里探出手去|摸,先摸到|软|软的,是他的唇。
指尖又顺着往上,划过笔挺的鼻梁,而后摸到了他的眼睫,果然眼睛闭着。
她用指节拨动几下他的睫毛,像一排小刷子。
燕策很痒,下意识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制止。
要制止吗。
他轻轻摩|挲她手腕几下,终没有把覆在眼睫上的手挪开。
第18章
卫臻意识到燕策大概是痒。
指尖离开他的眼睫,顺着来时的路|径,慢慢往|下,滑到他颈侧,就这么停了一会儿。
手贴着他的喉,能感受到他每次呼吸时,喉结微微的震|颤。
卫臻心里沉淀的的,反而什么都讲不出来。
燕策默契地没有在这时候开口,只有的指节依旧松松扣着她的手腕,
两个人的手在夜里像缠|绕生长的树,彼此牵连,勾在一处。
卫臻隔着衣裳碰到他的锁|骨,又摸索着把铃铛从他领|口处拿出来,反复拨动上面的控制声音的小开关。
不知道拨动了多少次,卫臻就这么攥着他的铃铛,迷迷瞪瞪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了些,翌日金乌升起,卫臻被叫醒换月事带,睁开眼见床|榻边沿陷下去了一些,抬头看,是兰怀坐在那。
床|榻另一侧空着。
卫臻盯着那边发了会儿呆,起身穿衣时探|手|摸了一把,已经没有余温。
穿完衣裳,里间门口的珠链响动。
望过去,是吠星。
被兰怀扶着行至净房门口,卫臻再次听见身后珠帘响声,
回头——
是祝余。
早膳也是卫臻一个人用的,桌上金黄色的粥凝出层厚厚的米皮,卫臻搅了搅,“太甜了,不想吃。”
“粥里没搁糖呀,您稍微吃点吧,早上不用膳伤身。”祝余在一旁劝了劝,卫臻才勉强吃了一小碗,旁的没动。
用完膳兰怀想搀着卫臻活动活动,被她拒绝了。
祝余又给卫臻拿来她这几日看的话本子,卫臻也看不进去,只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发愣。
吠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只知道卫臻闻起来苦苦的,便不吵不闹,安静趴在她腿边。
过了会子,一阵脚步声远远传来,听着是在院里。
卫臻搁下手上的梳子,下意识往门口处望了一眼,
同时,吠星从卫臻腿边站起来,一边叫,一边“吧嗒吧嗒”跑去了外边。
卫臻看着它的尾巴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而后在椅子上转了转,微微侧身背对着门口,重新拾起梳子对着镜子专心梳头,顺手把一旁的妆匣也打开了。
很忙的样子。
但其实没什么好忙的,她的头发早就被梳好了。
熟悉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卫臻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听出燕策的脚步声了。
珠帘被拂开,这次是他。
“咔嗒”,是他解了腰间佩刀搁在桌上。
想问他大清早去哪里了,但是莫名说不出口。
下一瞬,燕策似有感知,率先开口:“早起回了营里一趟。”他虽在休沐,但营中很多事抽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