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令谁也没有想到,隔天晚上她就发动了,而本来她应该在夜里露天草原上的帐篷里生产,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合适的生产条件。
接生婆还说这胎很大,要是放外头难产,估计三个都得埋掉。
可即使在烧着炕,又烧了很多个炉子温暖的产房里,有着丰富经验的接生婆还有蒙医帮忙,这一胎也生的极为艰难,从夜里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生下来。
姜青禾也跟着熬了一个大夜,她看着孩子,以及平安产下孩子的娜布其,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
在此后的头几年里,姜青禾每年在牧民春季转场到歇店边上来时,会询问有没有怀孕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就把脉。
只要怀孕就请她留在歇店里,不要跟着一起转场了,直到生产下来为止。当然起初不少女人不愿意,也有人劝她不要管,万一在这出了事赖上她咋办,起了很大的争执。
姜青禾却笑着说:“怕这怕那的,干脆什么都不做最好了。”
她说:“我可以不做,但我的良心承担不起。”
头一年里,她硬生生留下来两个女人,那一年大雪,本来该在夏转场到秋牧场里的路上,两人在这里得以顺利生产。
第二年时有牧民转道不从这里过,夏天夜里敲响房门,快马送回来待生的孕妇,姜青禾不在,但是接生婆和蒙医救回了她,也救下了这个差点没了的孩子。
第三年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姜青禾去说了,他们转场前肯定会先来歇店,那些怀孕的女人就留在这里,帮忙卖些东西、洗菜或者是做些手工活赚钱,平稳度过最难熬的时候。
至少在这里,她们得到了最大的温暖和照顾。
也正是这间在草原上的房子,留住了许许多多母亲的生命,让孩子平安出生,让草原人丁得以兴旺。
第160章 光明的前途
人丁兴旺第二点,要顾好孩子。不能像漫撒籽一样,把种子撒下去就不管不顾不闻不问,而应该像照顾地里的粮种一样那么精细,才让他们能茁壮生长。
在没有童学和社学之前,春山湾每年都会少三五个娃,夭折的原因让人唏嘘又无奈。有的家里下地没工夫顾他,偷摸跑到深山里去被野猪叼走没了,有的出福花(天花)后没几日就去了,有的爹娘不上心,误食有毒的草药,压根救不回来…
但是在这几年里,娃小的先上童学,大的去社学后,大伙再也没怎么见过卷草把子了。
在童学外头地里搭藤的陈老头说:“你说这早几年,哪有眼下这光景嘞,肚子能填饱就算不错的,还让娃念书识字,十二三岁都不用下地干活。”
听着里面的吵嚷欢笑声,地里拔着草的王大娘也附和,“要说早些年那真的是,俺们自个儿苦,娃更苦哩。俺还记得之前俺姨家那三小子,多伶俐一个娃,过了个冬冷着就没了。”
“俺一边哭一边帮忙给卷草把子,把那草帘子给盖娃身上,送到后山口那里,你说说真是造孽。还是这会儿好,娃都安稳着,听听那活泛的声音都让人心里舒坦。”
旁边牵着牛走来的老汉,拿下嘴里抽的水烟筒,蹲下来闲唠,“这说的都是哪门子的旧黄历了,俺眼瞅着湾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了。”
“你瞅瞅嘛,吃的好,个顶个的壮实,小小年纪就换了个名字,那一个个跟镇上人起的似的,”老汉吧嗒着水烟,看那去年掀了屋顶,又往上盖了层的童学,“教认字也就罢了,其他啥也教,那擀毡的,木匠活、染色手艺活,你说这咋说嘞,俺们以前哪有过这么好的日子呦。”
其他两人手里干着活,不住地点头,眼下再也没有比这童学更享福的地方了。
他们外人这般觉得,里面的娃当然感触更深。
自从早两年入学改名字开始,原本那些难听的名字就少有人叫了。后面新生的娃,大伙也不再用那些难听的字眼充当贱名,不然到了童学又改一趟,这不是费劲嘛。
而作为第一批改名的娃,之前叫细草,如今大名叫方紫芝的孩子,哪怕已经过了三年,再也没有人叫她从前的名字,连家里人都是紫芝、阿芝的叫着,仿佛细草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还记得以前,每每听见家里人喊细草,说她跟田里的稗子一样,给点吃的就活的挺好,根本不用草细养着。稗子还要被人拔掉,她还能活着,活着就得给家里干活。
她就格外厌恶这个名字,可她讨厌的又何止名字,还有那总骂她的家里人,那两只比她个头还大的背篓 ,紧紧勒着她肩膀的麻绳,薄薄的一碗稀饭和噎死的黑馍…
只是她太年幼了,不敢恨家里人,也换不了背篓,稀饭和粥总要吃的,所以就憎恨上了名字。
直到进了童学以后,她有了新名字,那天她拿着写了新名字的单子回家,头一次郑重地说:“先生给俺取了名字,俺不要叫细草了,俺叫方紫芝。”
“啥紫的芝麻,这名字难听死了,还不跟草一个样,”她娘擦了擦自己沾满水渍的手,满不在乎地说。
方紫芝头一次格外坚持,被她娘劈头盖脸骂了好多次后,她一家才改了词,从叫她紫草、到芝麻草、芝麻,再到后面的紫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