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这会儿的第三年,偶尔路过的婶娘也改叫她大名了,而方紫芝又没那么在乎了。
之前厌恶名字,后来总想吃饱饭就行,她干着繁重的活,每天吃着清汤寡水不顶饱的东西,饿的肚肠直抽抽。可到童学以后,一天能有三顿饭,顿顿都能吃饱,身上干净了,睡在单独的床上和炕上时,她都不敢睡,怕是一场梦。
她开始读书认字,头一次握笔让她很局促,不敢下笔,生怕废纸废墨,她被家里养的畏手畏脚,上课都不敢大声说话,一点动静都能让她抖上一抖。
是老师一点点教她,时常开解她,是童学里的种种外出见世面的活动,让她逐渐成为了跟从前不一样的人。
比如老师会带着她们那么多人去草原过夜,参加蒙古族的那达慕大会。
后来草原和边城的路通了之后,她和一群伙伴坐在去往边城的车上,夜里睡在草原,第二日到了热闹兴盛的边城,在那里的三天极大地拓展了她贫瘠的内心。
他们甚至还组织去镇上摆过摊,学骑马射箭,在河滩上比唱花儿和信天游…
所以三年过去,方紫芝从十二岁升到十五岁后,原先那个说话嗫嚅、含胸驼背的孩子不见了。长的高挑有肉,虽然皮肤黝黑却很有精气神,说话时不卑不亢,在家里也能拿主意,没人再把她当以前那个不知事的孩子看了。
而她也被培养的有自己的主见,十五岁以后就可以选择一门手艺去学,她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染布。
她也暂时离开童学,跟着虎妮她们学习怎么样挑选槐米,怎么制作红花饼,蓝靛染料的制作方法,细布怎么扎染,厚重土布如何印花。
若干年后,她已经能接过苗阿婆的担子,撑起了染坊,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每天忙碌而幸福。
而对于十二岁的她来说,根本不能想象,十年后的自己能有那么大的造化,要是她能知道的话,她会原谅那时经历的一切。
可十年后的方紫芝是那么感恩童学,在那里面的三年,让她从地里的杂草长成了她自己,她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当然童学并不只只改变了她,而是改变了所有孩子。本来他们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丫头长大来初潮后张罗着嫁人生娃带娃,小子在地里刨食,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山洼子。
可是到了童学里,他们识字写字是最基本的,每隔两天周先生会来上关于东都的史记,拿着那抄写的厚册子给他们讲外头的人咋过日子的。
比如南边有多富裕,西南的一些风情,东北那边到底有多冷,他们的人到底是咋过日子的,也会说草原上有几个游牧部落等。
当然他们还会学蒙藏两族的语言,自从边城通路之后,几族贸易往来方便后,会这两种语言是最起码的。
账房先生会教他们打算盘,算账,每隔五天就能选自己要去上哪门手艺课,是去木工房跟着徐木匠学做木头活计,还是到油坊里去榨油,又或者到草料厂那里去种草收草。
还有能去学织布、染布、做毡子、织毛线、剪纸、吹唢呐打鼓、制皮子、照顾果树,也可以上草原放牧,另有的实在口才好,心思活络还能去镇上的双喜铺子那,卖东西招揽过路人,还有钱拿。
这对于满十五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新奇又高兴的事情,这代表他们有了自己选择的权利。只要想去每一个都能选,今天选割草,下一个五天后去养牛,再隔五天还能放牧。
有半年到一年的选择时间,等他们十六岁之后,可以选择一门手艺继续学,或者是上社学去考科举,也可以走其他自己想要走的路子。
比如有的孩子对于童学安排的手艺不喜欢,更想一个人出去闯荡,童学里种种的教育给了他勇气,让他能北上南下,在外头闯出点名堂,回来捐钱捐物给湾里。
也有的孩子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但是不想留下湾里,还是想见见世面,有的去了镇上当学徒,有的合伙做起了木料生意,有的则学了手艺后去边城染布。
更多的留在湾里,他们这群孩子跟祖辈是那么不同,女娃有活力,男娃长得笔直挺拔,他们都既有学识又有教养,虽然没有那么优秀,却已经足够好了。
他们不会听从祖辈的意见,有自己的想法,有的留在湾里造房子,有的则去了草料厂,想要找出更多适合牛羊吃的草料,有的开垦春山湾外面的荒地,买了花生和向日葵种下,想要榨出不一样的油。
有的在湾里开了一家成衣铺,有的组成了一个车队,专门往返于湾里与边城,有的则到了湾里的歇店,每天招待外来行客勤勤恳恳。
土长手里有着这群孩子长大后,所做种种行当或者事情的一本册子,她坐在那里翻阅着,那么缓慢,她的内心极其复杂。
“俺没有想过,”土长合上那本册子,转头对坐在旁边的姜青禾说,“俺那时想过大家最出息的时候,是到镇上弄个学徒当当,要不再走的稍微远一点,能见点世面就更好,比起俺们在地里刨食要强得多。”
她没有想到的是,走的远可以远到去东都,甚至南边、东北、西南,或者更偏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