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78)

  没两次,六班几个刺儿头就开始不满意了,要写检举信。

  说来好笑,这一个个头剃得挺花哨,居然会选择写匿名举报信这么朴素而正经的方式。

  此类带刺儿的八卦,在学生间的传播速度比流感病毒都快,没两天,这封还未完工的匿名举报信就被人匿名举报给年纪长了。

  那封信究竟有没有往上递,不得而知,只是周一晨会上,年纪长的讲话时间延长足足十五分钟。

  手机检查照例一周一次,不定时间,不定场合。

  检查是其一,其二是越来越快的复习进度与逐步增压的学习环境,许多同学不再带手机来学校,葛霄则选了个折中的法子——他把初中用的翻盖机给扒出来了。

  机身旧又破,还掉了几个键,但拿来打通电话、发条短信还是绰绰有余的。

  按理说,在这样高压的学习环境中,他该潜心投入复习才是,毕竟人烦的时候不能闲着,闲下来就等于给伤春悲秋提供作案时间,烦了想,想了更烦,愁思和苦恼都在怀里抱着,扔也扔不掉。

  葛霄确实努力过,努力跟着老师的进度复习,努力写卷子,努力背英语,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每时每刻都想和她联系。但要真正心无旁骛地做好,有点儿难。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像等他回家的汤勺。这小猫看似每天挺多事要忙,刨刨猫砂,挠挠沙发,再啃啃充电线。可楼洞里一有脚步声,它便唰地蹿到屋门口,绕着门转几圈,发现这脚步声不是放饭的,才慢吞吞地窝回去。

  看着挺不在意的,但一直在等,等他回来。就像他也一直在等她回来。

  葛霄偶尔也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等”?为什么从一开始他给自己下的定义就是“等待”,而不是追上去?

  然后就是经典三联问:怎么追?他追得上去吗?她需要他追上去吗?

  他总是拿一些得不出答案的问题企图堵住自己无法控制的焦虑,可时间越久,效果越欠佳。

  确认过她课表,晚自习结束后他便拨了通电话过去。

  汤雨繁大约在忙,一路都没动静,等到葛霄把车支在车棚,她的电话才打回来。

  那头声音嘈杂,汤雨繁说你稍等一下,似乎是找了个清静处躲着。

  见此,葛霄没多作寒暄,简短说明缘由——朋友喊他周末出去,这周日的试题时间能不能提前一天?

  听完这话,汤雨繁的声音像卡带了,最后只是说:“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吧。”

  这话伴随着隐约呼唤声,她挂得太突然,葛霄握着手机,猝不及防。模糊的嘈杂在霎那中止,再次泡进寂静的夜晚。

  他就这么愣上好一会儿,连蚊子都被手机光吸引过来,在耳边嗡嗡直响,葛霄才提上包,往楼道走去。

  她生气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片刻后,葛霄否定了这一想法——汤雨繁并不是那么容易上火的性格,一道题讲三遍都不会急眼,她不会生气的。

  ……她不会生气吗?

  回到家,另一部手机上有汤雨繁发来的讯息,表示她现在腾不出手通电话,晚些再谈。

  可是等他按部就班地收拾完,澡也洗了,猫也喂了,就连作业都写得差不多了,她的电话始终没有打来,葛霄只好煮包方便面,先打发着吃点儿。

  面端到餐桌上,他便再次拿起手机,除了班群消息之外,空空如也。

  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又吹,嫌烫没进嘴。

  葛霄盯着对话框里视频通话的按钮,屏幕快盯穿了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滑手机和拿筷子的手都放下了。

  不可否认,他心头弥漫起前所未有的焦躁。空气是烫的,手机是烫的,连面也是烫的。

  按捺在这样的燥热下,屋里静得让人无法忍受。

  十一点刚过,一通电话打来。

  那头的背景音终于安静下来,对面没说话,葛霄起头,说他刚吃完饭。

  说完顿了顿,问:“那你呢?”

  “吃过了。”

  好简洁的三个字。他往嗓子眼里提了一口气:“你在生气。”

  “为什么这么问说。”

  “因为我……放你鸽子。”

  “你提前三天跟我商量就不算放鸽子,没有生气。”汤雨繁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下次不准放我鸽子。”

  怎么这么好说话啊。葛霄话里带了点儿笑意,哄她:“刚不还说提前三天就不算放鸽子的吗?”

  “别人不算,你算。”她说,“别人可以,你不行。”

  “这么不讲理。”

  “超级不讲理。”

  “不讲道理的这位小姐,别生我气了。”

  对面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所以……周六可以吧。”

  “我下午是空的,”她说,“你正好可以写张语文。”

  “你周六不是没课吗?”

  “晚上我有兼职呀。”

  “兼职?”葛霄惊愕,“才大一就找兼职啊?在麦当劳吗?”

  “等你再来济坪,我估计已经当上经理了,”汤雨繁没好气地说,“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打个实心儿麦旋风。”

  他笑了:“不是麦当劳啊。”

  “晚辅啦,就上次咱们去吃烤串的后街,”她挺开心,“一小时二十呢。”

  “麦当劳时薪多少?”

  “十四块九。”

  葛霄语塞:“你还真去问了?”

  “我还是比较向往去打冰激凌的,如果他们愿意把时薪提高到二十四块九的话。”

  他斟酌词句:“那你每天……不会很累吗?”

  “累啊,”汤雨繁说,“挣钱第一步嘛,都是比较艰辛的。”

  葛霄心说现在开始赚钱会不会太早?但她的声音实在雀跃,这话便没有说出口。

  “生活费不够用吗。”

  “够,每个月还能剩不少。”汤雨繁说,“我月底要去圻顺找薛润,攒点儿车票钱。”

  怎么不来找我啊。葛霄郁闷地想。

  想想得了,毕竟今天晚上刚惹毛人家,还是小心为上。遂接口:“是去找她玩?”

  “她们月底有比赛。”

  “溜冰吗?”

  “她一直强调是花滑,虽然我是叫溜冰来着。”

  “这样啊,”葛霄顿了顿,“钱不够要和我说。”

  “装大款啊,”汤雨繁哼哼,“哪天我真干到麦当劳经理了,轮到我接济你。”

  “好,好。”他笑起来,“经理,咱是要死磕快餐店啊?”

  “这不没找到合适的吗。我本来想找个家教,有隔壁济理的金字招牌做对比,家长都不乐意买账。”她说,“慢慢碰吧,或许能碰到好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如今再听到济理二字,葛霄心里还会倏地一紧。奈何汤雨繁语气平平,聊它就和聊今天中午吃了哪道家常菜似的。

  在这方面,葛霄比汤雨繁还应激,根本听不得她聊这些,于是转移话题:“自测我还是自己写写得了。”

  “那不行,”汤雨繁说,“你一个人写多无聊啊,虽然写卷子本身就是件无聊的事,我们还是要在有效范围内把无聊的事情变得有趣那么一点点。”

  葛霄笑了笑:“你高三那会儿不也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吗。”

  “所以我知道有多无聊啊,才不放你一个人。”

  “……唉哟,哄小孩啊。”

  “今天是谁在道歉啊?”她也笑,“谁眼巴巴对不起谁就是小孩呗。”

  流氓逻辑。葛霄干脆套用:“反正不是我。”

  “那打个视频确认下喽?”

  一听这话,葛霄立马来精神了,满客厅乱蹿,想换件衣服——他们好几天没通视频电话了。

  再次看到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葛霄一晚上的坏情绪像是积攒到了顶点,当即“嘭”地炸开,仿佛一只撑爆的大枕头,炸了他一脑袋棉花。

  极具冲击力,但很柔软。

  两个室友都不在宿舍,所以汤雨繁没去阳台,坐在桌前跟他聊天,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睡裙,包子头都没来得及拆,盘着腿蜷在椅子里。

  她一向擅长一心二用,和他聊天也没落下手里的事,似乎在写着什么东西。

  葛霄讲最近学校查手机越来越严,讲他两个朋友吵架,讲今年秋雨姗姗来迟,汤雨繁就在屏幕对面抄抄写写,到后面索性将头枕在胳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

  最后看她眼皮都快合上了,葛霄声音挺轻的,说我先挂了吧?

  坐回餐桌前,碗里的面还剩下一半,早就凉透了,汤面浮着厚厚的油脂,卖相倒胃口,葛霄干脆把它丢进蒸锅加热。

  等待蒸锅水开的时间,他就靠在灶台旁边刷新高铁购票界面,反反复复,最后也没点进付款界面,只当过眼瘾吧。

  周末看球赛,范营果真没来。

  以往上他家就从没空过手——张博然家那台冰箱比他的数学答题卡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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