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の范儿:下午吧,我上午得给我妈烧,赶不及。你们下午等我一块。
哥の范儿:她家里人估计上午去,正好跟他们错开。
11:这个有什么讲究吗?
哥の范儿:家里人应该有话想跟她说说,咱们在旁边,不合适。
哥の范儿:听我的,我有经验。
X:好。
估计是这段时间泪窝哭浅了,看到范营这么轻飘飘地说自己有经验,汤雨繁就难受,想哭。哪怕那天晚上葛霄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说分开是必然结局,可她就是不想,就是难过。
范营说烧纸是给地下的人送钱,也是和他们说说话的机会。
他们下午三点到,早樱园绕得远些,可是真美啊,樱花开了满树,风一刮就簌簌地摇,仿佛吹了人一身的雪。
薛润的墓碑靠近小道,墓碑擦得干干净净,还摆着一些吃食,应当是薛骋上午来了一趟。
没有清理前一波祭品,范营顺着他的摆放,把他们带的东西摆上去——桃酥、烧鸡、猕猴桃,还有一杯奶绿,少冰七分糖。
葛霄擦拭着墓碑,汤雨繁则拿着小树枝,笨拙地在香炉里挖了三个洞,香放上。
“这边有桶吗?”范营问。
“我去看看。”葛霄将花放下,转了一圈,只找到一个半满的桶,问他可以吗?
“不空就算了,烧过去都不知道是谁收。”范营说着,找了根柳树枝,在地上画圈。
黄纸燃起来,风却总朝人刮,火也扑人,呛得汤雨繁直咳嗽,往哪儿躲都不成,躲哪儿风往哪儿刮。
范营拿着根粗木棍,挑着燃烧的黄纸,看着她一沓一沓往里放。谁都没说话。
汤雨繁将最后一叠黄纸放进火里,眼睁睁火焰吞没它,再多东西都烧成一撮灰。
直起腰,范营和葛霄对视一眼,往外走。早樱园的出口围着两棵松柏,刚绕过去,葛霄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汤雨繁还站在那里,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在大门口找到一根简易水龙头,洗了手,范营甩着水往外走,葛霄先行一步下了几层台阶,被范营戳了戳,递来一根烟,葛霄摆摆手。
范营也没勉强他,自己点了火:“等会儿一块吃点儿?”
“嗯,”葛霄掸了掸袖口的黄纸屑,“找个店吃碗拉面得了。”
她到底在里面待了多久?他跟范营都没盯着时间盘算,只记得听范营聊他们学校,从专业八卦聊到宿舍格局,听得葛霄都快神游天外了,这才远远看到熟悉的身影。
葛霄指了指右边,示意她那里能洗手。
洗了手也没好到哪儿去,她下巴颏上都是灰,范营哭笑不得,说你给她磕头啦?葛霄拿湿巾擦擦:得,晚上回去洗澡吧。
郊区线路,往市里开,正好途经二高,他们在附近找了家拉面馆,三碗面,范营还要了俩凉菜。
还没到饭点,店里人不算多,他们找了个僻静位置,葛霄去冰柜取来两瓶啤酒,汤雨繁拿热水涮三只杯子,涮好推给他:“给我倒点儿。”
“你想喝,晚上咱去喝点儿?”范营拆了双筷子。
“你明天不回学校啊。”
“下午回。”
“天气预报说七点之后下雨。”葛霄说。
三碗拉面上桌,原本不饿也闻饿了,范营往碗里撒了三圈醋,搅和搅和,说:“那五一吧,也放三天假,咱们出来玩呗。”
“五一?”
“嗯,”范营喝了口酒,“她不是说……必须要去滑雪吗。”
滑雪?汤雨繁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她没给别人看过薛润留下的那封信啊。
范营一脸无辜,像是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
犹豫片刻,汤雨繁试探性问:“她也给你留信儿了?”
“啊。”范营点头。
“啊?”葛霄抬头。
“也是写信啊?”汤雨繁咬牙切齿,“这女人——我以为她只给我一个人写了信呢。”
“不是信,是那天大半夜她给我发消息了。”范营打开界面,给他俩看,“说让我监督你,之后必须要去那里滑雪。”
“哎?”葛霄错愕,“怎么就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收到啊。”
范营无情嘲笑:“那还能是怎么,嫌你不够格儿呗,跟她不是姐们。”
说完,三人都没憋住笑了。
“我说真的啊,”范营往前凑了凑,“五一去冷子湾玩。”
“你丫五月去滑雪啊。”
范营懒得搭理葛霄,怂恿汤雨繁:“不滑雪也能玩别的,去不去?”
矛头直指自己,汤雨繁扯了扯嘴角:“我们小组那边还要搞项目书,要不你们去。”
“三天都挪不出来啊?”范营筷子尖停在凉菜前面,“你是腾不开空,还是不想去?”
葛霄听得一愣,这么直接吗。
“都有吧。”汤雨繁说。
葛霄替她解释:“走出来得有个时间。”
“你要说,读小学的时候就应该开这门课程。”
“什么课程?”
“死。”范营往嘴里丢了里花生米。
“敢开还得了,投诉都能给你投诉掉。”
“为什么?”
“觉得晦气呗。”
“晦气,不敢提,但到事儿上了真就是两眼一抹黑,最后也不知道难为的是谁。”范营笑了,挺无奈的,“就说我吧,我妈去世那会儿我小学还没毕业,晕头巴脑跟着我爸跑白事,那几天怎么过来的我都不知道,只记得最深的就是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我嘛,当时年纪小,也是第一次沾着这事,可吓坏了,就跟我姑说,姑姑你劝劝我爸,别让他想不开。我记得我姑当时还摸我脑袋,说不会,活人还得活着呀。结果呢,没半年,我姑也走了。”
葛霄不自觉停了筷子。
“当时那几年,我们家跟招着什么似的,接连走了三个。”范营说,“亏我还害怕我爹想不开,到后面连我自己都麻木了——好吧,人最终的归宿。”
“你会想她们吧。”汤雨繁说。
“会,”范营点点头,“我妈刚走那半年我每天晚上都躲被窝里,不敢出去上厕所,到后面接受了就好很多。偶尔在街上看到一辆我妈以前骑过的老款电动车,我就会想起来。”
外面不知何时落了小雨,淅淅沥沥。
“我也不非是劝你走出来,因为走出来它总要个时间,就比如那半年我多难熬,我比谁都清楚。”范营说,“我跟我前女友也是,寒假的时候我们班不是同学聚会吗,蔡青泱也来了,我俩就出去聊了两句。”
汤雨繁诧异地看了葛霄一眼,无声询问:还有这事儿呢?
葛霄绷嘴,朝她点点头。
范营没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继续道:“本来说找个地方聊聊,咱学校旁边也没几个咖啡厅啊,我俩就跟俩二愣子似的,绕着东街转,聊天嘛,愣是转了三个来回。”
“我说你俩怎么不见人了。”
“我原本呢,一直因为之前那个事儿挺不爽的,说恨也不为过了,”范营说,“我来那个局之前都想好了,要是遇见了,我真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到底当初有什么不能沟通的,需要那么晾着我?我哪儿对不起她了?”
他顿了顿,往外出了口气:“结果真见了面,我打的一肚子腹稿又都忘干净了,就觉得挺久了,挺久没见面了,挺久没说话了。聊天嘛,瞎聊,她说她在国外,我说我在国内,什么都聊,我原本以为我挺恨她的,但她说,她在那边很累,过得不好……就那一刻,这口气堵在我嗓子眼,大半年了,却真就这么咽下去了,我想算了,算了,她过得不好,我能高兴到哪儿去啊。”
汤雨繁筷子搅着面碗,几节香菜梗黏在竹筷子上,她突兀地回忆起九个月前,也是这样,她和葛霄坐在范营对面,听他说他俩不合适,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认识她。
“我就问她,蔡青泱,你后悔过吗?如果没认识我,这三年你估计会更自由,也没人唠叨你了,”范营说,“她说没有。”
自嘲似的,他笑着重复,耸了耸肩:“她说没有,从来没有。菜菜说……”
后三个字一出口,范营像是卡带了,嘴还半张着,将近十秒后暂停才结束。他似乎想用舌尖数清他嘴里有多少颗牙,垂下了眼,补了另外三个字以更换:“蔡青泱,她说。”
旋即,一串眼泪砸进汤碗,飞快地砸出几圈涟漪。
汤雨繁和葛霄似乎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哭,只有范营自己知道。
自从分手后,他喊她蔡青泱,葛霄汤雨繁喊她蔡青泱,连她的朋友们都喊她蔡青泱。于他而言,十八岁是菜菜和蔡青泱的分界线,收回脚,他们还是像从前那样,逛操场,送早餐,每天做贼似地在食堂一块吃饭。跨过去,他是他,菜菜是菜菜,蔡青泱是蔡青泱。
那天也许能和好,也许能和好。但范营没有,蔡青泱也没有,他们都选择让这段感情停留在当下还不算太难看的模样。他拥有一小部分蔡青泱和100%的菜菜,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