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葛霄递来的纸,范营粗暴地擦了一把眼,含糊地说:“人嘛,从遇见到离别,这总是一个圈,走不完的。”
葛霄估摸着范营是真喝多了,从死亡是常态聊到他跟蔡青泱的恩怨情仇,说话毫无重点。
相比一听他长篇大论就神游的葛霄,汤雨繁听得可谓非常投入,这下可叫范营酒逢知己千杯少了,逮着她说个不停,面汤都凉完了,最后他也没想起来问汤雨繁到底去不去冷子湾。
范营显然不太清醒,外面又下着雨,他俩愣是把他送到小区门口,才慢慢往回走。薄雨绵绵,不打伞也淋不透,
“你真的不打算去吗?”葛霄问,“五一。”
汤雨繁顿了顿:“我能去吗?”
“……你在问我?”
她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问他,还是问自己?汤雨繁也说不清。
说实在的,她自己都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是该往前看了,可真的这么简单吗?能说到就做到吗?
也许真正该解开的心结的并不是已逝者,而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和他们的执念。
当下这一刻,汤雨繁切身地理解为什么薛润会为自己选择这个结局。
在泡水般膨胀的痛苦面前,一切安慰和陪伴只是佐料,明明知道他们说得都是对的,可这都不是能够凭借三言两语找到排解出口的。
说到底,她和薛润还不太一样。薛润的痛苦来源于她的病,汤雨繁则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
她可能有点儿害怕自己过得太开心吧。
如薛润信上所说,她们以前一块玩有过不少幸福的瞬间,她都记得。可现在呢,薛润走了,汤雨繁好几个月连梦都没梦到过她一次。
这段时间葛霄陪着她,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安慰,张子希给她买了一份超大的零食礼包,回来又和范营一块吃拉面,聊得天花乱坠,连工作狂老妈当初都请假在家陪了她几天,老爸换着花样给她炖汤补身子。不可否认,这些瞬间同样是幸福的,可她的幸福在此刻却不合时宜,甚至像是一种背叛。
正如范营所说——她过得不好,我能高兴到哪儿去呢。
一想到以后再想见到薛润只能坐郊区线去北郊墓场,人要是有灵魂的话,那她孤零零一个魂在那里。
汤雨繁不知道要怎么坦然接受那些触手可得的幸福。
不知是不是白天去烧纸的缘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才回来路上还在想这几个月自己都没梦见过她,晚上还真梦到了。
梦里还在二高,薛润拉着她逃体育课,躲在三教靠东的楼梯间玩手机,她给她看自己精心收藏的小鸡崽子掉进下水道的搞笑视频。
汤雨繁眨了眨眼,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见过。
她手机的光在楼道里亮着,两人凑在一块,看第一只小鸡崽儿啪唧一下掉进下水道,薛润刚想笑呢,只听见有人喊她俩:“谁逃课!出来!”
回音打在楼道,可把薛润吓得一激灵,慌乱地捂住嘴巴,求助地看向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趁老师还没上楼赶快跑呀,难不成还站在这里等他来抓。汤雨繁拉住薛润的胳膊,也顾不上脚步声轻不轻了,撒丫子往楼上跑。
在梦里她的身体素质还是那么弱鸡,跑了两层楼就气喘,薛润越跑越快,汤雨繁气都匀不上来了,说你往哪儿跑啊?
天台呀!薛润头也不回。
天台岂不是进死胡同了?这当口,汤雨繁顾不上多想,追着上了天台。
两人躲到天台,趴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老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薛润翻过矮阶,靠在栏杆上,汤雨繁也跟着趴在栏杆上,心脏怦怦跳,半天缓不过劲儿。
真晴啊,蓝汪的天,没飘几片云,一望无际,太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脑袋瓜都是热的,没一会儿就犯困。
薛润打了个哈欠,大约是晒得眼晕,背过身,靠在栏杆上,问她:“我之前跟你说的去度假的事儿,你问你家里人没?”
“度假?”
“对啊,”她说,“今年我哥准备带我去度假村过年,顺便玩滑雪。你跟我一块去。”
“啊,我就不去了吧。”
此话一出,她脸可耷拉下来了:“怎么了嘛?”
“我妈该不放心了。”
“那就让你妈妈一块来,正好租个带院子的。”
汤雨繁无奈地笑。
“笑什么,”薛润真有些不爽了,“我就是想跟你一块出去玩啊。”
“我还没法掏这么多钱出去旅游过年呢。”
“这钱我哥掏啊,肯定不会让你付。”
“润润,真的不行。”
“你怎么老是拒绝我,还是你觉得自己欠我什么?”薛润不自觉高了声音,“我送你礼物你也要还,给你买零食你也要还,现在连范营他们约你去冷子湾滑雪你都不去!”
汤雨繁猛地扭过头,看着她。
“你,”她声音在抖,“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
这是梦还是现实。
可薛润的眼泪实在做不了假,泪汪汪地瞪着她。
汤雨繁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着魔似的问道:“范营约我几月去冷子湾?”
“下个月啊,”薛润说,“就算五月没法滑雪,你就真不去了?”
听到这里,她眼泪夺眶而出,狠狠地擦了一把。
“我怎么去啊?”汤雨繁说,“你让我怎么去?跟他们出去玩,吃吃喝喝,玩得不亦乐乎吗?我不应该这么开心的,我怎么能这样啊……”
“可这么开心不也是我给你带来的吗!”
一嗓子吼得汤雨繁一愣,眼泪挂在下巴颏上,呆呆地看着她。
薛润也没好到哪儿去,眼泪止不住地流:“如果没有我,你们会大夏天跑去冷子湾玩吗?他们是在安慰你,替我让你开心,你为什么不接受?汤雨繁,你怎么这么讨厌啊,之前也总是拒绝我对你好,这明明是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你知道吗?这是你最后一次从我身上榨取一点点幸福了……”
汤雨繁再也忍不住,毫不顾忌地、崩溃地哭着,双手却再没挡住脸,只是在泪眼朦胧里看着对面的女孩哭得比自己还惨。
第109章
次日,范营大早上在群里询问自己昨天醉酒后有没有干出什么糗事,汤雨繁回复:拉着隔壁小超市老板的狗谈心算吗?
葛霄紧随其后,发了一段视频。点开是范营抱着黄狗诉衷肠,一人一狗差点没跳上华尔兹了。狗也挺局促的,歪歪头,被他捏着嘴筒子转回来,歪歪头,又被捏着转回来。
只是文字,都能听出范营不可置信的语气:你还录像?
临走前你答应人家下次来给它带鸭腿的。葛霄说,这叫证据存档。
不管了,范营破罐子破摔:反正我下午滚出须阳了,社死又如何。
汤雨繁和葛霄滚得比他还早一些,八点多就坐上回济坪的车了,项目组员那边大早上给她发消息,又要再改申报书。一趟路程下来,她基本都在和组员沟通这件事。
早上起得早,葛霄帽子扣在脸上眯一会儿,醒来见汤雨繁还在敲手机,他弹了弹她的手:“别咬指甲。”
“啊。”汤雨繁下意识应了一句。
“要改的很多吗?”
“还是得回去拿电脑,”汤雨繁保存文档,闭了闭眼,“小字看得我眼疼。”
“那等会儿打车回去。”
要改的东西多,手上没电脑只能空想,汤雨繁显得焦虑,但又有些亢奋——她最怕突发情况,有事儿攒着就想不起别的了,只想抓紧把让她焦虑的事情解决掉。
这下好了,到家必定先洗澡的毛病都给改掉了,进家门,汤雨繁换完衣服就抱着电脑一头扎进沙发。
烧上水,葛霄给汤勺续过猫粮,倒了杯温开水放在茶几上。一上午都没怎么动,放凉后被葛霄喝掉了。
“你要出门吗?”汤雨繁想跟他说话,注意力却全在电脑上,这么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他有点儿想笑:“这会儿不出,我今天晚上不去一苔,下午上超市买点儿菜,家里冰箱都空了。”
“我也去。”
“嗯?”葛霄愣了愣,坐进沙发,手臂搭在沙发背上玩她的头发,“你要去啊?我估计下午五点出门。”
“我去,”她还敲着键盘,“我四点之前就能完事。”
“中午吃吗?”
“不吃了,早上吃太饱了。”
也行,反正她这边一时半会儿也结不了,等饿了再说。葛霄没再催她,自己安静地做家务,洗了两趟衣服。
要说他也没什么饿气儿,衣服搭在阳台上,葛霄又在她屋里翻出一盒未拆封的拼图,喊她:“易易。”
“干嘛呀。”汤雨繁应。
“你桌上放的拼图我能玩吗?没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