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9)

  他别过头,把脸埋向另一边,垂着,留给她一个“我特坚强”的侧脸。

  哭啦?汤雨繁连忙直起身子,往他那边蹭过去。

  她半跪半坐在沙发上,比葛霄高出好一截子,却只能看到他藏在头发里、红得能滴血的耳朵。

  “别,你硌着我腿了。”他讲话鼻音很重,大约是鼻炎到现在还没好,语气带着浓郁的憋屈。

  “再别扭我就照你身上踩了啊,瓷娃娃,”汤雨繁半威胁半哄道,“扭头。”

  他没说话。

  没说出来并不代表没往心里去,这些日子,葛霄一直憋着火,他哥王胜闯是何三教九流之徒,他再清楚不过了。

  零几年那会儿,小孩的零花都是论分论毛的,最常见的就是皱皱巴巴的一毛纸币,攒十张就能买两包大袋酸梅干,而像电脑游戏充值卡这种“大件”,都是十块往上。

  葛霄拿了零钱就往存钱罐里塞,这个小罐是汤雨繁送他的七岁生日礼,陶瓷质感,掂着特沉,他攒钱都攒得斗志昂扬。

  他表哥大他六岁,两家住得近,但平常走动少,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他不太喜欢这个脏兮兮的哥。

  新年伊始,舅舅一家上葛霄家里串门子,王胜闯就把他的存钱罐砸了,葛霄那会儿年纪不大,当场叫气哭了,掰着陶瓷碎片就往王胜闯头上招呼。

  直到大人被惊动,闯进房间,只见王胜闯满头血,手还不安分地一把一把抓地上散落的一毛一块纸币,往自己兜里塞。

  当着外人的面,葛霄就挨了葛鹏程一顿揍,王佩敏怎么劝都不成。

  等他长得再大点儿,在大人茶余饭后的闲话间,才弄明白王胜闯当初为什么要砸自己的零钱罐。

  王胜闯他爹王继刚在西郊毛巾厂干小工,厂里待遇还算不错,养活老婆儿子不成问题。奈何他老婆许霞对儿子宠溺无度,这才养出王胜闯那副驴脾气。

  儿子八岁那年,王继刚迷上了赌麻将,他那点儿死工资还不够拆东墙补西墙的,便开始偷偷变卖家里的东西,从缝纫机到彩电,甚至最后连许霞带来的陪嫁都被他搜刮了去。

  王胜闯自然不懂这些,只知道他的零花突然变少了,都说由奢入俭难,何况他从前跟家里要什么,没有不给买的。眼瞧他妈也做不了主,他便开始抢院里孩子的钱,并勒令他们不准跟家长告状,不然就把你掐断气,埋到后面的土坡里去。

  王胜闯小时候顿顿两碗饭,营养好得很,往同龄人堆里一站人高马大的,左边脸上的新肉绽开,满是可怖的烫痕——是他爹妈为陪嫁那几个金镯吵嘴的时候,把桌上的保温壶掀翻,泼了他一脸。

  这股地痞流氓的架势着实能吓住不少孩子,只得双手将钱奉上,叫他逍遥了好一阵。

  尝着甜头,自然不会收手,大院里孩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也叫他得意,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金庸书里的人物。所以在砸葛霄零钱罐时,王胜闯毫不顾忌,认为他这个瘦竹竿弟弟也和那些小崽儿没区别,只消他稍稍一吓唬,就得尿裤子。

  哪知葛霄并不如他所想,边哭边拿瓷片砸人的样子简直比许霞更像疯子。

  这么一来,这两兄弟的梁子算结下了,起初他想过上小学门口堵葛霄,揍几顿好出出气。

  跟了他几天,王胜闯发现葛霄总是和一个女孩一块出校门,而来接那女孩的家长,好死不死是他当时初中的班主任——不知是姓唐还是汤的一个女的。

  没法贸然下手,王胜闯那段时间常常在他们小区蹲点,正因如此,他想出了一个不用动手也能叫自己痛快的法子。

  他发现他姑丈在外头包二奶。

  不止如此,葛鹏程还打儿子,往死里打。

  这一发现叫王胜闯如获至宝,这可比他亲自动手更方便,至少他还得考虑打残了要赔钱,但葛鹏程不用。

  为此,王胜闯偷走他妈嫁妆里仅剩的金戒,换了台不知经几手的徕美,开始跟踪他姑丈,这段隐秘的窥探持续到在零九年的冬天,也是葛鹏程下手最狠的一次。

  那段时间葛鹏程频繁换女人,最后认识了个小餐馆的服务生,时常带人回家,基本都避着王佩敏,直到那天,王佩敏接过一通电话后提前回家,这桩丑事才叫撞破。

  王佩敏疯了似的去挠她丈夫的脸,葛鹏程哪肯吃这种亏,抄起手边的凳子就照头砸,他那天喝了酒,疯起来谁都打,葛霄拦,就带他一起揍。

  最后葛霄被他追着打到顶楼天台,再往后两步就要掉下去了,对面野狗似的男人双眼赤红,仿佛今天不把他掐死不罢休。

  男孩一脸血,左眼被糊迷了视线,他战栗着回头,朝楼下望去,似乎是想看这栋楼到底多高,这才和楼下的王胜闯对上视线,那台徕美的镜头像枪口,直直瞄准他。

  王胜闯朝他咧嘴一笑。

  男孩这副可怜的模样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王胜闯的凌虐欲望,那一刻他的内心在呐喊:跳啊,操你妈的,往下跳啊!跳!

  但葛霄没有遂他的愿,只是直直地、中了邪似的盯着楼下的人,哪怕后来被葛鹏程揪住领子扇,他的头也没偏回去。

  可惜,王佩敏不说,葛霄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当初提前叫回他妈妈的那通电话就是王胜闯打的。

  第13章

  经此一事,葛霄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后就被王佩敏急匆匆地接走,母子俩搬到城南住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葛霄都不明白,从前逢年过节只有王佩敏给王继刚打电话的份儿,他们家从来不主动联系他妈,那当初王继刚到底是来他们家干什么的?

  这话葛霄问过王佩敏,他母亲没接茬,只是说,小孩子家家少胡思乱想。

  再后来,即使他妈不说他也知道,王继刚一家当初是来借钱的,借钱来还他的赌债,叫葛鹏程拒绝了,但王佩敏心软,还是偷偷汇给她哥。

  钱,永远是钱,当初是为了要钱,如今也是为钱。

  汤雨繁打来电话那天,当“欠钱”这俩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葛霄从头到脚都像过了电似的,羞愧,发麻。

  尽管他根本没欠王胜闯一分钱,甚至王佩敏每个月给的营养费都攥在许霞手心儿里,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们为什么还是不满足?还是要像当年那样,把所有恶心的事、恶心的话剥开了,露出腐烂流脓的皮肉,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他有一个怎么样的家。

  抱怨?咒骂?葛霄无话可说,只能一遍遍告诉她别怕。

  也许他比她更需要这针镇定剂就是了。

  可那台徕美枪口似的镜头仿佛就抵在后脑勺,天台护栏好冰,上面生锈的小刺斑斑驳驳,贴住他的腰,往后一仰,就会摔成一滩肉泥。

  怎么能不怕呢。

  此时回过神来,葛霄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儿困难,那股清甜的洗发膏味道近在咫尺,汤雨繁两指一捏,把他的脸颊捏出一个蜡笔小新同款造型。

  “放叟。”葛霄说。

  “没哭啊?”她笑眯眯的,“好啦好啦我放,可怜见的。”

  说是这么说,还是胡乱蹂躏了两下才收手,葛霄脸上看着没二两肉,捏起来倒还挺软和。

  手机此时响起,汤雨繁接通电话,应过几句才转头问他:“饺子吃什么馅儿?我妈问的,她买菜去了。”

  葛霄哪儿敢挑啊,只能胡乱比划。

  汤雨繁自若地点点头,报出她的心头爱:“西葫芦粉丝。我刚问了呀,你自己也听到了,他跟我口味一样——葛霄,你是想吃西葫芦粉丝对吧?”

  不爱吃西葫芦的葛霄只能沉默,听她一通胡诌。

  “他点头了,不说了我挂了啊。”

  汤翎究竟跟许霞聊了什么,他俩都不得而知,至少能安逸过个年了,也算好事一桩。

  春节前后,超市的人多得要命,个个斗志昂扬,恨不得把超市柜台整个儿搬回去。附近老小区是单位家属楼,老头老太太尤其多,不到七八点菜市场就已爆满。

  汤翎没那个心劲儿跟他们比,光年货就买了一周,断断续续往家里送,带鱼柿饼棒子骨,冬瓜山楂上海青,春联窗贴呢,各买两份。

  这还不足够,为着葛霄今年来家里吃年夜饭,汤翎特地购入旺旺大礼包一份,直叫汤雨繁对着包装袋上的圆脸小人笑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都把汤翎笑急眼了,说她敞俩门牙跟有病似的。

  汤雨繁自己笑完不算,还专门拍照一张,发给葛霄:给你置办的,儿童。

  “儿童”回复一个愉快的表情:替我谢谢汤姨。

  刘建斌电话里说他大年二十八那天回,是当天最早的班次,叫她们不必来接,还给汤雨繁买了礼物。

  汤翎也不让她去,火车站那么乱,又正值春运,卖小孩儿的就趁这会儿加班加点呢。

  汤雨繁不乐意,求了她爸好几次,刘建斌才勉强松口,说让他以前的同事开车把她送过去,但只能在车站外头等,不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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