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的年味儿已经够浓,花坛里缠着彩灯,小灯笼翘在树梢,远远看去,柿子树似的成片成片。
来接她的叔叔叫张鹏,是她爸在电厂的同事,她小时候常见张叔来她家串门子,跟刘建斌一起喝两口。汤雨繁生疏地跟张叔叔寒暄两句,然后钻进那辆五菱宏光。
隆冬的五点半,小街将将苏醒,只有熟食店的灯最亮,老板端一盆洗牛肉的污水往外泼,不多时就会冻成冰。
火车站在城南,旁边就是大学城,人流密集到不分昼夜。刘建斌嘱咐她在西广场的纪念碑下头等,那里恰好能看到火车站的大门口。
在西广场等车的人很多,蹲着抽烟的、躺石阶上枕着包袱睡觉的、怀里揣个奶娃娃还哼调调的。张鹏窝在旁边的排凳上打盹儿,汤雨繁却有些坐不住,打开手机、熄灭、再打开、再熄灭。
每到一班车到站,人潮疯狂地从车站大门涌出,各人手里都提满大包小包,脸上是喜悦的疲色。等人群散去,寂静才再次落入黑暗的怀抱,如此反复,犹如潮起潮落。
直到天都蒙蒙泛白,刘建斌才出站。
他一见到汤雨繁,就愧疚地向女儿道歉,说他下车的时候身份证叫挤掉了,找工作人员补上临时的,才得以出站,早知道就叫她晚些来,白等好半天。
刘建斌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剃,全然不是她印象里温柔儒雅的模样,笑起来平白添上好几道皱纹。
他拉着张鹏道了好半天谢,又说要请他吃早点,被张鹏打着哈欠拒绝了:下午得上我老婆单位拉她们发的米面油,我回去睡个回笼,改日聚,改日聚。
五菱宏光突突开远,汤雨繁想接过她老爹的手提箱,被拦下了。刘建斌神神秘秘在包里好一阵掏:“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个小红盒子,打开里面垫着好厚一层绒布,是枚平安扣。
汤雨繁沉默,掂掂那块一看就不像是能往脖子上挂的玉,心说这玩意戴两天,颈椎病都能给拴出来。
但瞅着刘建斌絮絮叨叨说他在哪里买的,如何如何开光,这玉是养人的。汤雨繁就直想笑,拿出来戴在脖子上:“好看吗?”
“好看,”刘建斌喜笑颜开,“我闺女嘛,戴什么都好看。”
能做到如此睁眼说瞎话的估计也只有她爹了。
想来,刘建斌买礼物的品味一直都这么独树一帜。零八年奥运会那会儿,他们单位组织上北京旅游,别人上北京都买点什么六必居、稻香村的,她爹倒好,带了一套福娃玩偶回来,一盒五只,小小的,手掌那么大。
后来玩丢了好几个,只剩京京、迎迎和妮妮,现在还摆在她书柜的最顶层里。
这会儿人多,好半天打不到车,刘建斌就拉着闺女细数他都带回来什么好东西,有给她带的鱼片,还有给汤翎的足金手链。
数到最后,他又掏出一个盒子来:“喏,给葛家小子的,得空了,你代我转交吧,要是三十儿饭桌上给,我怕他不自在。”
汤雨繁惊愕道:“什么呀这是?”
“钢笔,”刘建斌咧嘴笑起来,“听你妈说,他现如今和你读一所高中是吗?嗳,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小男孩都喜欢什么,就看着买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嘛,祝他学业有成。”
汤雨繁心下一暖,小心地将礼盒揣进随身的包里,还要顶一句嘴:“你怎么不祝我学业有成呢?”
刘建斌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也得等三十儿再说,郑重。”
她爹就是典型的耳根子软,脾气也好,汤翎提出包葛霄几顿饭,他一口应下,乐得家里多个孩子一起过年,热闹嘛。
若说汤翎是惦念当年王佩敏帮她带孩子的恩情,那刘建斌就是纯粹可怜葛霄这个小孩。
从前在热电厂,他跟葛鹏程是同一个工作间的,老葛打老婆孩子那是附近几个车间都知道的事,邻里劝也劝过,报警也报过,都没辙。
可怜归可怜,作为邻居,刘建斌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管他两顿饭了。
舟车劳顿,到家后刘建斌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到晌午,汤翎决定将这顿接风饭改到明天,下午带女儿去买新衣服。
逢新年更新衣,即使在汤翎下岗那两年,也会给家里添两双新棉鞋。
汤雨繁早就过了兴高采烈买衣服的年纪,偏偏汤翎在这方面特讲究,一逛就是一天。
她今天起得早,逛到下午脖子都快支不住头,眼酸腰酸腿也酸,为了不扫妈妈的兴,只得借口上厕所溜号。
谁知回来就迷了路,服装市场好几层,每层都七拐八绕,成箱的布料和泡沫板堆得四处都是,没地方下脚。
汤雨繁第三次被挤进旁边的店面,心下感叹这群爱购物的老头老太战斗力实在斐然,零下几度的大冷天,硬能给她挤出满头汗来。
小汤擅长随遇而安,干脆在店里逛逛,才发现这是家做工很可爱的针织店,收银柜台的小吊灯都是花朵形状的。她对可爱小玩意向来保持金钱上的理智,奈何视线巡过几次,被一颗小熊脑袋吸引了注意。
汤雨繁摸了摸书包的小夹层,带钱了。
天时、地利、人和。
她费了好大劲才跟着人潮漂流回鞋铺,汤翎还杵在原地,东瞧西看找女儿,再晚两分钟就得上广播站播报:汤雨繁小朋友,汤雨繁小朋友,你的妈妈在找你,你的妈妈在找你。
汤翎少不了念叨两句,说她上个厕所也那么磨蹭。汤雨繁没吭声,只将反背在身前的书包拉紧。
买回来的新衣服,刚到家就全叫汤翎投进洗衣机,只留一双小羊皮的靴子,刘建斌顶着鸡窝头,一边开电视一边叫女儿试下新鞋,汤翎在厨房大声制止:鞋还没刷!
汤雨繁仗着有她爹撑腰,蹬上靴子,汤翎的核桃还剩俩没敲完,占着手没法过来削她,转念一想反正鞋得刷,干脆打发汤雨繁下楼买生抽。
她想趁这会儿把她爸带回来的那支钢笔给葛霄,于是嘴上应着,手里发短信的动作也没停。
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向来回短信相当迅速的葛霄此刻却没了声响,走到楼下,也只能看到六楼西户紧闭的窗户。
汤雨繁抿了抿嘴,只得把钢笔和另一只漂亮盒子塞回帆布包。
第14章
大年三十的鞭炮声就没歇过,他们家这一整天都忙得团团转,上午起油锅,丸子藕盒小酥肉,能炸的全往锅里下,那味儿呛得厨房里站不住人。
汤翎嫌她碍手碍脚,撵去叫葛霄下楼吃午饭。
葛霄开门时睡眼朦胧,显然还懵在梦里,捕捉到吃饭俩字才陡然清醒,慌忙要去换衣服,却被汤雨繁一把拉住:“这个,给你的。”
葛霄一怔:“什么?”
“礼物呀,我爸带回来的。”
“刘叔带的?谢谢、谢谢刘叔,”仿佛端着一块烫手山芋,他开始语无伦次,又补一句,“也谢谢你,呃……谢谢汤姨。”
再不拦着,他估计能对着空气从左邻右舍谢到大国小家。汤雨繁憋笑憋得很辛苦,说我先下去啦,你收拾好就过来。
大冬天的,葛霄脖子都红了,欲言又止好半晌也没憋出半个屁来,只得逃似的躲回卧室换衣服了。
等她窝回自己家沙发,才听到微信提示音叮一声响。葛霄发来几张钢笔买家秀,拍摄角度非常刁钻,文字信息随之蹦出。
鹌鹑:替我谢谢刘叔。
鹌鹑:你的新毛衣
鹌鹑:很好看。
汤雨繁抿紧嘴,脑袋重重栽进沙发里,随便一撂手机,没一会儿又弹簧似的蹦起来冲向厨房:“爸,妈妈妈,我穿这件毛衣好看吗?”
汤翎一脸“我买的衣服能不好看吗”,抄起手边的擀面杖就要戳女儿脑瓜子:“穿鞋,拖鞋呢?又飞了?我说了多少次了,还光脚丫子在家里跑!”
晚饭前,刘建斌提议带俩孩子出去买点儿烟花炮竹,毕竟这热闹不是天天有,一年到头就凑一回。汤翎要把剩下的饺子皮趁天黑前擀出来,便没跟着一块去。
小区门口围着不少卖烟花的小商贩,刘建斌豪迈地让他俩随便挑,多拿一些,自己顺手往塑料袋里塞下好几个二踢脚。
整个下午,葛霄表现得十分腼腆,吃过饭就开始帮刘建斌清洗年夜饭用的大闸蟹,直到此时,趁着选仙女棒才得空凑到汤雨繁旁边,两人齐齐蹲在装烟花爆竹的竹筐前。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他问。
“紫色。”汤雨繁嘀咕道。
葛霄直起身:“老板,颜色是按捆卖的吗?”
“混着装的,”老板今晚大约数钞数到手软,扯起嗓子应道,“不想要混的你扒扒底下有散的,五根算一捆。”
小摊离路灯有一段距离,黑灯瞎火的,最后他愣是在一筐乱七八糟的炮竹里硬挑出三捆紫色仙女棒,掏钱结账的时候,汤雨繁看到他棉袄袖口上都是鞭炮纸屑。
刘建斌已经在远处和老同事寒暄上了,眼瞅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打算挪步的意思,他俩索性在旁边花坛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