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汤翎带她上菜市场买灶糖,都说二十三,糖瓜粘,灶王老爷要上天。饺子可以不吃,灶糖必须得买,得灶王爷美言几句,才能求得来年平安。
三四点清净,菜场人不算多,绕了一圈,只有面条铺的灶糖是散装的,汤翎常在她家买手工面,这才和老板客套两句。
挑着挑着,旁边又来一客,扯过塑料袋开始挑灶糖,嘴里也没闲着,和电话那头的人骂得有来有回的:“你当我不晓得你妹妹那点儿心思?话说得好听咯,添双筷子的事儿,那是双筷子的事儿?十六七岁大小伙子,天天上别人家吃吃喝喝,像什么话。钱?王佩敏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汤翎眉头一皱,挑挑拣拣的动作慢下来,旁边的中年妇女毫无察觉,继续吐沫横飞。
“王继刚,你甭跟我扯那些犊子,要债的堵你门那会儿我怎没听说你小妹帮你还?现在在这儿装起情深了。等把她儿子接来,要说你自个儿说去,我是丢不起这脸。
“再说了,就她那一家子有盏省油的灯吗,儿子还指不定给养成什么样,老鼠的儿子都会打洞呢,到时把人惹急了捅你两刀都说不准——那你跟王佩敏通个气儿,叫他上学校住去,闯子在台球厅干那么久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你自己的儿子你都不心疼啊?
“学校怎么没有宿舍,五六个娃娃都能住一间呢,他个小孩现在自己住二居室,咱家呢,腿都伸不开地方,你是准备叫你儿子一辈子都窝在王八壳里吗?”
面条铺子的老板脸都快黑成锅底了,那妇女好不容易捡完糖,又称了两斤二宽的干面,才款款挪步。
汤翎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前些月一直没见到葛霄传说中的舅妈,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
按她方才的说辞,这两口是预备将葛霄接回他舅家住,美其名曰团圆年,等开学了再把他赶去学校住宿舍,然后让自己儿子住进人家家里——什么道理?
顿了顿,汤翎把袋子里拣好的灶糖倒了回去。
“哎,”老板诧异道,“不要了?”
“嗯,再看看。”汤翎说。
回去的路上,母女二人谁都没先开腔,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小车,汤翎再次驻足,买了两包袋装的。
到家换完衣服,汤翎打发她上楼给葛霄送一包灶糖,说他小孩子家的,不懂这些,估计也想不起来买。
葛霄这会儿八成还没睡醒呢,房门紧闭,她没喊他,只把灶糖放到茶几上,又压了张纸条,轻手轻脚关了门。
再回家里,就听见厨房的说话声,她妈正不知和谁打电话:“唉哟,街里街坊客气什么,早年我还忙呢,你那会儿不也帮忙看顾过我闺女吗。小霄现也这么大了,又不是带小孩儿,过年来吃两顿饭不妨事。”
汤翎见女儿回来,瞟她一眼,继续同电话那头交谈着,言语带笑。
人嘛,多少都有一两个相熟的好友,自视甚高如汤翎,换了几个工作环境也没什么真说得上话的同事,王佩敏应该算是她为数不多乐意来往的人了。
他们那个年代,家里都生两个、三个,独苗很少。
王佩敏是家中老二,顶上有个哥哥,老爹偏心哥哥,妈就疼她,王佩敏当年坐月子都靠母亲伺候,父亲基本没招呼过,无奈她母亲在家没什么话语权,老爹又是个老古董,凡事以家庭脸面为重,使她受了不少委屈。
要论委屈呢,汤翎受得比王佩敏更多些,爹不疼娘不爱,全家都供着她小弟,跟供祖宗似的。她跟刘建斌认识都是单位同事牵线搭桥,家里根本不管,只在她怀孕时过问两句,还专门托老中医号脉,一查不得了,说这脉线是女孩啊。
于是老两口开始隐晦地表达不满,想让她把这胎打掉——女孩生出来干嘛。
虽说受委屈,汤翎打碎牙也要往肚里咽,从没和家里翻过脸,只那一次,听母亲说是女孩不如拿掉,汤翎决定搬出去。
碰巧刘建斌那两年有消息能在单位分套房子下来,夫妻二人就这么有了自己的小家。
认识王佩敏后,汤翎那一肚子碎牙终于有地方吐,每每在买菜路上遇到她,两人都要聊上半个钟头,倒倒苦水。
她不指望丈夫能听进去几句,可总要人开解,日子才能往下过啊。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会愿意接葛霄上家里来,管别人家炉灶冒不冒烟,一则跟王佩敏有些交情,不能坐视不理,二则她是老师,最见不得小孩子遭欺负。
厨房窗户的视野很宽,楼下这条直通三个单元的小径全望得一清二楚。
只听楼下两声电动锁车响,汤翎掐着腰,不知透过窗子看到了什么,这才把电话从耳旁挪开,回头朝汤雨繁说道:“易易,去,把小霄叫家里来,晚上吃饺子。”
第12章
几乎在她和他站到家门口的下一秒,楼道里响起一阵大嗓门:“六楼西对吧?哎哟,我这记性,成了成了,我到了。”
汤雨繁没给葛霄多余的反应时间,把他连推带挤地攘进家门,后者一脸茫然,身上的家居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
按汤翎的话来说,葛霄这种人就不是会过日子的,家里暖气片供着暖还要再开空调吹热风,气候适宜得能支个大棚种菜了。
他的睡衣薄,一到汤雨繁家就感觉浑身凉起来。
汤翎要跟他说两句话,于是把汤雨繁撵去卧室,不过五六分钟,门口传来汤翎模糊的声音,说找易易玩去吧,我上楼跟你舅妈聊聊。
而后卧室门被敲响,葛霄站在门口,说他有点冷。
汤雨繁让葛霄进来坐,屋里开空调了,谁知他死活不进她卧室,就杵在门口,说冷,冷。叫魂儿似的。
她没辙,从衣柜里翻出她最厚的白棉袄,把他裹了个严实,然后推着这头白色大熊坐回客厅看电视。
这会儿在放午间新闻,没什么存在感地响着,汤雨繁腿盘在沙发上,毛茸茸的袜子藏在大腿下头取暖,又伸长胳膊从茶几上够来两个橘子。
她家茶几和沙发的款式不太配套,茶几要比沙发矮上好一截,每次拿东西都得弯腰,尤其是汤雨繁这个姿势,一个不注意就要从沙发上滚下去。
不怪葛霄说冷,这天连橘子皮都冰手,她剥一片得往茶几丢一片,不多时就没耐心了,于是用还没沾橘子汁水的小拇指钩住葛霄袖子,将他的手摊平在他膝盖上,掌心朝上。
“好了,不准动。”汤雨繁说。
他乖乖不动了。
得亏是汤翎不在,否则又得骂她欺负弟弟,怎么剥下来的橘子皮往人手里塞呢。
葛霄眼瞧着她剥完橘皮剥橘络,直到把整个儿橘子择得干干净净,才递过来:“喏。”
他没动,只是抬了抬那只盖满橙色的手,无辜道:“我手占着呢。”
几片橘皮随着他动作的颠簸,滚到茶几底下,汤雨繁无奈,将橘子囫囵个儿往他嘴里一塞,就俯下身去拾橘子皮。
这大约就是人和人的不同了,汤雨繁吃橘子喜欢一口闷,葛霄则愿意一瓣一瓣吃。可还没等他出言拒绝,便被另一处的触感吸引开注意。
他上身虽然裹了汤雨繁那件“珍珠”棉袄,但下身只套了一条睡裤,而此时,汤雨繁半边身子歪着,急需抓点什么来保持平衡,一胳膊肘直直戳在他大腿上。
不知怎的,当初买这套家居服的广告语突然跳进他脑海:轻柔不繁,引领家居时尚。
……好样的。
汤雨繁将掉地上的橘子皮丢进垃圾桶,洗完手回来才发现他整个人快熟了,疑惑道:“你热啊?”
葛霄慌忙摇摇头,只是垂下眼睛,偷偷觑着她继续剥橘子的手指。
这次摞到他掌心的只有橘皮,白络被她带着橘肉一口吞掉,她含糊说:“酸呢。”
“汤姨想我来一起过年,”葛霄迟疑道,“可以吗,你觉得?”
汤雨繁笑起来,抬腿给他一脚。
天地良心,她哪儿敢使劲啊,这力道最多算是踩一下,可葛霄眼瞪得浑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又踹我。”
装乖哭惨,汤雨繁压根儿不吃这套,珊瑚绒的小狗袜子横着放,整个人斜斜一躺,靠在沙发上干脆不动了。
电视不知播到哪台,播的家庭伦理剧,吵得叽里呱啦,演到儿媳一气之下带着闺女离家出走,汤雨繁突然开口问道:“你舅妈怎么今天来找你?”
“说是过小年,来看看。”
这个角度很适合对视,他只消侧侧头,就能和汤雨繁大眼瞪小眼。她马尾扎得潦草,不少碎发耷拉在额前,露出素白的脸,黑眼珠子直溜溜盯着他。
“一块过年吧,”汤雨繁说,“我想和你放烟花,这次可以光明正大的。”
她到底不忍心将菜市场听到的那些话复述给他,一而再、再而三探知别人的家事,这种感觉着实不好受。葛霄究竟知晓多少,她不知道,也不想撕开他伤口去询问。
葛霄没吭声,却率先在这场对视中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