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雨繁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最不喜欢她带我去买鞋,一逛就是一下午,她也挑不出个一二,看哪个都好,最后就都给我买了。我初中的时候想学吉他,我妈不懂,上网去搜,发现吉他还分好几种。她就问我想学哪种啊?我没主意这劲儿估计就是随了我妈了,说都行。结果第二天放学回家,我卧室里多了两把吉他,一把木的,一把电的。
“纠结买鞋买琴,所以都买了。纠结该怎么对她的儿子,所以干脆闭上嘴。”葛霄手指摩挲着她衣摆的线头,“如果她能狠下心来完全不管我也就算了,也就好了,可她觉得亏欠。她不说话,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更说不出那些难听的话。我很多次想告诉她,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可我嘴也像被缝上了,怎么都说不出,但我们都明白彼此的意思——正因为这样她才是我妈,对吧?
“我知道,她太讨厌太讨厌葛鹏程了。可是讨厌成那样子,我奶奶生病,她还是会去帮忙照顾。我妈,她是个很好的人,她终于能过新生活了……太好了。”
哪怕这个生活里不再有他。如果我是你的陈伤,就把我挖掉吧。
当孩子,他为他母亲要划清界限,走向新世界而细微地落寞。
当葛霄,他为王佩敏要划清界限,走向新世界而由衷地开心。
两种矛盾的情绪搅和在一块,让他的心变得沉甸甸,额头慢慢伏在她肩头,像是一张贴画,慢慢地黏了上去。
没有任何一个问题是需要她回答的。汤雨繁偏过头,脸颊靠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热乎乎,有点儿扎。掌心沿着那扎手的脑袋毛,顺一下,顺一下。
十八岁真是个注定兵荒马乱的年纪啊,她十八岁的时候还坐着硬座一夜跨省呢。
但这话在此刻并不合时宜,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的脑瓜,笨拙而紧凑地拥抱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葛霄开口:“想喝西瓜汁。”
“我去榨。”
他的手臂紧紧锁着她腰肢,不让动:“不要。”
“那点外卖,”汤雨繁伸手在沙发上摸手机,“中午吃什么?”
葛霄认真想了想:“咖喱鸡排饭。”
她笑起来,手指逗逗他下巴颏:“好乖好乖。”
一逗就炸毛,他脸又埋回去,耳根都红了:“你别弄我。”
“那你放我下去。”
“……不要。”
王佩敏和钱正峰的饭局,他还是不打算去。
范营说他这位准继父估计要包个大红包给他,说是升学奖励,其实就是改口费——那他更不想去了,甚至收到通知书后也没有拍给王佩敏看。
不过她也想不起来问就是了。
汤雨繁倒很开心,蜷在他卧室玩电脑,先上济科大论坛看看宿舍,看样子还不赖。
葛霄咬下半块蛋挞,凑过去看:“和你们学校宿舍比呢?”
“我们学校是少有的花大钱办小事,”汤雨繁扯扯嘴角,“交的钱都拿来修绿化了。”
葛霄笑了笑,小臂枕在她肩膀,俯身,手指拨开她手里的通知书:“上面说几号开学了吗?”
“喏,”汤雨繁翻开给他看,“九月七。”
“不到半个月了啊,”葛霄直起身,“得看着点儿时间买车票了。”
“买两张,”汤雨繁连点两下鼠标,打开电影,“我也去。”
他目光偏了偏:“你不是十五号才开学吗?”
“嗯。”汤雨繁随口应付。
什么态度。
他虎口钳住她下巴颏,脸仰起来,汤雨繁才叽叽咕咕解释:“提前回去呗,我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没事干,正好逛逛你们学校。”
葛霄哼笑一声,上劲儿捏了捏她脸,这才放手。
……莫名其妙!
汤雨繁朝他的背影张牙舞爪。
一切妥当,终于腾出一天来搞所谓升学宴,唯一的外卖是个五寸蛋糕,热菜是葛霄做的,汤雨繁开了罐黄桃往碗里一扣——好了,凉菜。就这么多。
开黄桃罐头时,汤雨繁良心颇为不安,拢共三道菜,她就做一道还是捡现成的,让主角忙前忙后自己等吃,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她便凑到厨房问:“我再点两个菜吧?”
葛霄正切葱段,随口答:“再炒俩你吃得完啊,你吃得完我就弄。”
“那都是你做的。”
他听愣了,回头看着她。
“你升学……反正人家都是不是这样的。”
葛霄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松了松,眼在笑,话却讲得很认真:“我就乐意干这个。”
“我一点儿参与感都没有。”汤雨繁扒着厨房门开始晃。
“那你去扒两瓣蒜。”
她撅着个嘴去扒蒜了。
平凡的升学宴,平凡得像是从前一同吃过的每一顿饭。蛋糕插蜡烛,葛霄坚持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升学宴,于是插了两根蜡烛,又拿出一个红包。
汤雨繁见钱跟见鬼似的,看看红包,看看他:“给我的?”
“嗯。”
“你给我这个干嘛。”
“吃席得交份子钱啊。”
说完就挨了她一下:“正经的。”
正经,正经。葛霄笑着说:“祝贺你升学嘛,去年就应该给。”
汤雨繁也笑,手在口袋里摸索半天,也掏出来个红包,推到他的红包旁边。
“……给我的?”这次轮到葛霄见鬼了。
两个红包并排放,她笑得倒在沙发上:“神经病。”
心灵感应总是用在最奇怪的地方,他俩互换了红包,又互换一个拥抱,一个吻。
提早返校,汤雨繁给老妈的解释是她们学校开学早,汤翎乐见其成,只恨不得八月底就把她打包塞回学校,别成天在家闲晃悠,看着糟心。
她特地嘱咐葛霄买DF的靠窗座位,路上还能睡觉,坐三列那边就比较碰运气了,运气好一路不动弹,运气不好碰见个脱鞋的就爽了。
两个月没回济坪,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高铁站出来的广告牌用绿挡板围住,大概在修新的。
他跟她一人一只箱子,准备打车先去她学校放行李。正是大一开学季,放眼望去人手两只行李箱,上面还捆了只蛇皮袋,里面八成装着被褥,塞得鼓鼓囊囊。
科技大学也在大学城范围内,济财往北三站公交车,离得不算远。汤雨繁还是头一次往北来,挺新鲜的。
校园环境倒是和她们学校区别不大,一共西北两个门,楼很新,像是翻修没几年,上面的金属字还新崭崭的。
先去学校报到,历史学院靠近西门,藏在犄角旮旯里,他俩七拐八拐才找到,学院门口支了个蓝帐篷,临时桌后坐了三个志愿者,正在接待新生。
汤雨繁接过葛霄的行李箱,包反过来背,文件夹递给他,里面装着他的录取通知书和其他报到所需证件。
一个穿小红马褂的志愿者凑过来:“历史学院新生报到吗?顺序是从左至右哦。”
安排得倒是比较合理,三人手脚麻利,第一个学姐检查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第二个学姐负责登记签到表,确认无误后,到第三个学长那儿领学生证、银行卡和校园卡。
葛霄觉得自己像流水线上的罐头,晕头巴脑,小红马褂负责领路,带着他们往宿舍楼走。
汤雨繁拿着他的学生证看:“蓝的,还挺好看。”
“你们是什么颜色?”
“红色,”她说,“暗暗的红。”
宿舍楼就挨在学院旁边,不过五分钟脚程,小红马褂估计是看他就一只行李箱,把人送到宿舍门口就走了。
寝室钥匙在一楼宿管阿姨那儿领,一把门锁钥匙,一把大锁钥匙,他的小猫钥匙扣这下真要负重前行了。
“几楼?”汤雨繁问他。
葛霄看了看钥匙上贴的胶布条,406,他比了个四。
据论坛所说,这栋宿舍楼去年刚修好,他们是第一届住进来的,果不其然,一楼两大排自动贩卖机能闪瞎人眼,整体走冷白风格,看着很解暑。
他俩来得早,走廊没几个宿舍开着门,406门窗紧闭,葛霄是第一个来的,汤雨繁跟着进去,嘴角抽了抽。
……给我把修绿化的钱吐出来。
宿舍和走廊风格匹配,白墙灰桌,连独卫都铺了灰纹瓷砖,屋里还算宽敞。发现上铺的楼梯都是夜光的,汤雨繁忍无可忍,问他:“我能拍一下吗?”
葛霄正在擦桌子,愣了愣:“可以啊。”
她360°环绕一周,拍了视频发到宿舍群里,张子希秒回:这哪儿?
济科大。汤雨繁说。
隔了一会儿,邓满回复:谁有王芸电话。
张子希:王芸谁。
汤雨繁:咱学校后勤处主任。
作为来得最早的,拥有尊贵的床位选择权,葛霄在靠窗的三号四号床中抉择,一回头,汤雨繁还在那儿玩夜光楼梯呢。他问:“我选靠窗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