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问出口的话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拿着答案问问题,但他就不。
很多时候,人的别扭连他们自己都理解不了。
范营简单回了一句谢谢,放下手机。
手机自动亮起,锁屏是粉紫色的天,蔡青泱刚到重庆时随手拍的。他愣愣地盯着那片若有似无的云,他当初调整了很多次,才让这朵蔡青泱都没注意到的云朵准确地嵌在时间上方。
未读消息跳出来,范营没点进去,手指摩挲着桌面的木纹,前所未有的怅然。
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给她花钱了吧。
坐不到五分钟,只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范营打开空调,起身想要关上窗子,手刚握住窗把手,只觉眼跟前有东西一忽闪,黑不溜秋的,掉了下来。
一只蝉。
准确来说,一只死掉的蝉。
这蝉个头不小,翅膀还在颤,就这么掉在他的窗沿,正正好卡在窗缝里。它死了,可蝉鸣怎么没停呢?
范营一指头把它弹飞,看着它掉在楼下的花坛里,不太文雅,但比夹碎在窗户缝或冲到马桶里要好上一些。
回到地里去吧。
他关上窗户,那恼人的蝉鸣立刻低了下去,朦胧、模糊地叫着,明明已经立秋了,总有些东西要被留在夏天,注定留在夏天。
家里老哥还有工作,薛润得提前回圻顺,走前一块吃了顿饭。
薛骋本来说好要带她们去水上乐园,只能暂时搁置,他挺不好意思,但还是高兴妹妹能交到新朋友,应承道:下次回来,一定去水上乐园,带你们一块去。
葛霄和范营都是第一次见薛润她哥,只知道傻呵呵地跟着点头。薛润撇了撇嘴:“谁大冬天去水上乐园啊,冻都冻死了。”
吃完饭,范营和薛润走在前面,葛霄见薛骋似乎还有话要说,自觉跟上前面两人。
薛骋看他们都抢着坐直梯,笑了笑,问汤雨繁:“走走?”
她点点头。
两人往旁边的旋转楼梯走,薛骋微顿,开口道:“对不住啊,小繁。”
她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本来说好带你俩去玩的,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
这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汤雨繁没反应过来,指指自己鼻尖,慌乱地摆摆手。
这套连招差点把薛骋逗乐了,摸了摸脖子,“毕竟你跟润润认识这么久了,都是自家妹妹,每次我放润润鸽子吧她就骂我。”
“白脸她唱了,那我唱个红脸吧。”
薛骋笑了。
“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是有什么……治疗方案吗?”
“吃药暂时控制住吧,”薛骋说,“我主要怕影响到她情绪调节,严重点儿就往抑郁发展了。”
汤雨繁大脑空白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干巴巴地说:“平常看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薛骋苦笑:“每次都是,出门之前她就紧张,坐不住,真出去之后反倒没什么了。”
“好治吗?这个病。”
“努力吧,”薛骋叹了口气,“先回圻顺看看医生,看她是想回去上学,还是想休息一段,走一步看一步吧。”
尽管分隔两地,她和薛润并没有完全断联。薛润回消息很慢,半天,偶尔隔个一两天,但每条都会回。
汤雨繁想,她的意志力比想象中强很多,毕竟以前还是个有一丁点儿不满意就要哭鼻子的娇气包,现在也学会报喜不报忧了,实在惆怅。
薛润走了,范营在家玩游戏,剩下的日子像是开了加速器,和去年暑假一样,她每天都窝在他家。
“不用出门太好了。”汤雨繁这么说。
“我以为你很喜欢和他们出去呢。”葛霄洗着葡萄,笑了。
“喜欢跟他们玩啊,但不喜欢出门,太热了。”汤雨繁从沥水盆里揪了颗葡萄吃,顺手也塞他一颗,“我今年肯定晒黑了。”
葛霄含着葡萄,手臂并过去,比比。
“那还是你黑。”汤雨繁得出结论。
“捂半个月就白回来了。”他脚尖拨来垃圾桶,葡萄皮跳进去。
“我能捂,你估计难。”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军训啊。”
葛霄倒抽一口夸张的凉气:“这茬给忘了,训多久啊?”
“半个月吧。”
“这么久?!”
同志仍需努力啊。汤雨繁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客厅。汤勺正窝在沙发上舔毛,见她坐过来,猫灵活地跳上沙发靠背,围在她脖子旁边,趴下了。
茶几上还剩下一块蛋黄酥,汤雨繁也没法伸手去拿,任由猫尾巴环在她脖颈上:“勺勺,你要勒死我呀。”
小猫咕噜一声,特别轻,脑袋瓜乖乖挨着她,一人一猫看电视,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看得懂,好半晌没动弹。
主卧里葛霄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汤雨繁摸了摸汤勺脑袋,去卧室拿手机:“葛霄,你电话。”
葛霄正在厨房杀西瓜,满手西瓜水,腾不开手,随口道:“啊,你接一下。”
一串电话号码,也没备注,汤雨繁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一愣,带着些试探:“易易吗。”
“……佩姨?”
“嗳,”王佩敏高兴地应了一声,“你放假了呀。”
“放了,七月就放了。”
“大学放假就是早啊,”王佩敏说,“霄在不在你旁边呢?”
葛霄也意识到不对了,能聊三句以上,九成九不是骚扰电话。他从厨房探出头问:谁啊?
“在呢姨,我帮你喊他。”汤雨繁捂住收声口,口型道:你妈!你妈!
第93章
他太阳穴一跳,匆匆洗了手去接电话:“喂?妈。”
这一出弄得王佩敏也有些尴尬,问:“你们通知书下来没呢,录了哪个大学啊?”
“济坪科技大学,通知书还没收到,不过应该也就这两天了。”
“考去济坪了啊,那等通知书下来记得拍给我看看。”
汤雨繁拿了一牙西瓜,抱臂靠在主卧门口。见葛霄皱巴脸,她两指便在门框连叩几下,挺急。葛霄顺势接话:“我外卖到了,先说到这儿。”
王佩敏犹豫片刻,喊住他:“空了出来吃顿饭吧,跟你叔一起。”
“年前不吃过了吗。”
“这不是你考上大学了嘛,理当出来吃顿饭。”王佩敏说,“再加上判决下来了,胜诉了。”
葛霄愣了愣,胜诉判决怎么说得跟做贼似的。
“热电厂的房子分给我了,说是这两个月就去办过户手续。”
“挺好啊。”
王佩敏低低嗯了声:“总之,难为你了。”
这语气,葛霄莫名觉得不太舒服,简短地说:“你好就行。”
“我想了想,这房子还是不卖了,留着以后你结婚用。”王佩敏说,“反正原本是你爸的,那就合该是你的,到时候想卖还是想租,都随你了。”
“行。”
“还有,”王佩敏顿了顿,“学费,生活费,四年加起来一共多少?我一块转给你吧。”
电话挂断很久,葛霄都没说话。
汤雨繁仍旧靠着门框,长久而安静地凝视。葛霄却始终没动,垂着头,略长的碎发快要遮到眼,使她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手臂支在膝盖,面颊慢慢地埋进掌心,随后,一声低沉的吐息流出指缝。
他按得太紧,眼球压得痛。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感受到他并不抗拒,那只手轻轻将他攘进沙发,葛霄顺从地仰靠进去,手却仍然没松。
膝盖被牛仔布料剐出窸窣声响,腿上一沉,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洗发香波味道将他完全包裹住,柔软的发丝垂在他手臂。
“葛霄。”她说。
慢慢地,指缝裂开两条,刺眼的光灌进来。香波味愈发放大,恢复光明第一秒,他看到汤雨繁的脸。
“嗯。”葛霄哑声应道。
他表情挺平静的,眼白的红血丝却有些吓人,下唇咬着。
汤雨繁偏了偏头,食指指节送到他唇边。葛霄眼睛抬了抬,似乎在确认她的意图,这才放过了自己的下嘴唇,轻轻含住她的指节,不敢用劲儿,叼着。
“西瓜味儿的。”她说。
他轻轻笑了一声,双臂环住她的腰肢,将汤雨繁往上提了提。又松嘴。
眼瞧他又要开始发呆,汤雨繁便说:“跟我说说话吧。”没得到回应,她语调软了些,晃晃他的脑袋,“跟我说说话嘛。”
“说什么呀?”
“说你。”
“我,”他慢慢地说,“说我妈吧。我妈……她特别相信血缘这一说。”
“我以前对这些没概念,不明白我妈为什么是我妈,以为跟游戏似的,这个人物设定就是这么安排的,我就稀里糊涂地接受了。”他说,“后来我纠结要不要发消息给你,那会儿才意识到我正儿八经是我妈的儿子啊——她也总是这么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