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霄笑着说好。
有汤雨繁这几个月插空帮他研究,葛霄的志愿填报十分顺利,张博然恨得牙痒痒:你早说处对象还附赠考试咨询服务的,我也处一个了。
范营有意刺激他:他是上辈子积德了这辈子才讨着个学霸,你多行善积德,下辈子估计能轮到了。
葛霄还火上浇油: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气得张博然一通狂轰滥炸表情包。
表情包弹得手机都卡顿,范营见好就收:你跟我一块去找个专门填志愿的机构老师呗,花小钱办大事。
得了吧。张博然回复:就我那成绩还用得着专门找老师?
敢说这话的除了你也只有市状元了。葛霄说。
这机构老师还是范营自己找的——葛霄有人管,张博然有所学校上就行,剩他一个孤零零。
范营想去首都,大城市,机会多,机构老师了解情况后很快出了两版方案,让他视情况调整。
分也出了,志愿也报了,按理说没什么好烦的了。
蔡青泱的聊天界面停在出分那天,他问她的分数,她回复一张截图,两人简单地聊了两句,今年英语难,普遍分都不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范营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难得没有暑假作业的假期,每天怎么能沉溺在“她为啥不理我”的悲伤里当个怨夫?于是范营催促自己忙起来,玩玩游戏,遛遛弯,看葛霄玩他那把吉他。
他恍然意识到,这个行为怎么有点儿熟悉呢。
脱敏?
真是当黑心大夫给葛霄看病看出报应来了。
黑心大夫也是医,医者难自医,于是他跑去问上一位成功出院的患者:“你的脱敏成果如何?”
“我没什么成果啊,”葛霄说,“山来就我了。”
范营听完也想拿表情包狂轰滥炸他。
好难熬的假期,张博然爹妈带他去山里避暑,李进又是个碎嘴子,相比碎嘴子,他还是更愿意跟葛霄玩。
葛霄大约猜到他最近心烦,没刺儿他。范营喊三次,他能出来两次——这大热天的,已经够意思了。
七月初,汤雨繁放假回来了,范营自认为算是会看眼色,那之后没再频繁联系葛霄,偶尔会看看他朋友圈——狗东西,这会儿不嫌热了,又跟学姐去新开的科技馆玩,发了一张照片,拍得斜斜的,学姐戴着他的眼镜,戴墨镜似的架在发顶,手里拿了截带把儿的旺旺碎冰冰,菠萝味儿,左眼麦粒肿了,比耶遮着。
范营点了个赞。
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汤雨繁趴在沙发上,跟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葛霄正看着电视削苹果,被她这一嗓子嚎笑了。他声都没敢出,肩膀哆嗦两下就挨了她一枕头:“再笑。”
水果刀扎着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汤雨繁叼走苹果,像是意识到什么,凑近他的手,嗅了嗅。
被她这么一闻,葛霄感觉后背都热起来了,也嗅嗅,“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总是香喷喷的?”
他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可能是因为换了洗衣液,闻不惯吗。”
汤雨繁往前倒,趴在他肩膀,闻闻颈侧,这里味道更浓了。她判断:“但又不像洗衣液的味儿,是甜的。”
这还真不是汤雨繁的错觉,葛霄最近过于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他从前也爱在她面前臭显摆,但还算含蓄,顶天就是买了件新衣服立马穿到她眼跟前晃悠,晃悠到她夸酷酷酷酷毙为止。现在呢,汤雨繁这礼拜定时定点上他家吹空调,这家伙一礼拜衣服能不带重样的。
他居然有这么多衣服吗。汤雨繁茫然了。
薛润给了她一个很直接的答案:他在开屏。
开屏?汤雨繁错愕,开哪门子屏啊。
她半信半疑,直到某天早上下楼买早点。
往常早上都是墩个鸡蛋吃,白煮蛋不想吃,还有煎鸡蛋,鸡蛋羹。汤雨繁对鸡蛋的各种形态已然厌烦,准备去早点铺喝碗豆腐脑,顺道给他捎点儿吃的。
就是在这个情况下,就是在这条小道上,汤雨繁迎面看到了在晨跑的葛霄。
在、晨、跑。
这个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人居然在晨跑。
这次葛霄没穿那么骚包,普通的白t恤,卫裤,正抬腕看运动手表。他刚放下手,就和路那头的汤雨繁对上视线。
葛霄抬腿,葛霄摆臂,葛霄掉头就跑。
“过来。”远远地,她说。
葛霄老老实实跑回来了。
汤雨繁的表情很不妙,嘴角向下撇着,噔噔几步走在前面。葛霄气儿还没喘匀呢,要牵手,想起身上还有汗,愣是没敢凑太近,隔了两步跟在后面。
“生气了?”他忐忑地问。
她没说话。
“理我。”葛霄又开始牧羊了,在她身边打转悠,“理理我,理理我。”
“理你干嘛,你不是见着我就跑吗。”
“我那是,”他结巴了一下,“我没戴眼镜,今天。”
“再说。”
葛霄瞬间改口:“你不喜欢汗味儿,我不好闻。”
汤雨繁哼了一声,步子这才慢了下来。
“所以……为什么生气?”他晃了晃她的指尖,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告诉我吧。”
“你跑步不告诉我。”她简短地说。
此话一出,葛霄实打实愣住了。
非常不汤雨繁的一句话,从汤雨繁嘴里冒出来了。
她居然会因为他没有告诉她“我最近在晨跑”而生气,葛霄把这股气的源头归结为探索欲望,就像他以前扒着手机看济财公众号,想要更多触摸她的生活。
原来你也一样。
葛霄被她可爱到了,而汤雨繁又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不像他那么胆怯,他觉得这更可爱了。
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冒出来一声:“嘿嘿。”
汤雨繁回头看他一眼,脸上写着:你嘿什么。
“你喜欢我的样子好可爱。”葛霄笑得很傻。
神经!她猛地扭回去,走得更快了。
没敢凑近,葛霄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盯着那根一甩一甩的马尾辫。还没走过拐角,马尾辫的主人突然气势汹汹往后一探手,没回头。
他小跑两步,接住那只手,“会有汗……应该。”
又来了,有汗有汗。汤雨繁拉住他的衣服,直接往自己身前扯。
这颗脑袋突然凑来,葛霄霎时动都不敢动了,定定地站在原地,听她狠狠吸了一口气。
“没怪味儿啊。”汤雨繁说,“就是汗的味道,很淡,只要汗腺没摘除,是个人出汗身上都有汗味儿,又不臭——要是臭我早说你了。”
葛霄耳根子逐渐热起来,含糊地唔了一声,慢慢握紧她的手。
“明天一起跑步吧。”
“……啊?”
出院门口,小路拐出来,花坛旁边坐着个遛狗的大爷,狗在撒欢,大爷在晒暖发呆。
大爷眼瞅着路那头出来俩孩子,穿白短袖的男孩他眼熟,每天下楼遛狗都能遇到。白短袖今天没晨练,追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跑,嘴里喋喋不休。
第二天,大爷遛狗,碰见白短袖。
他照旧从小路跑出来,速度慢。身旁是昨天那个马尾辫,并肩跑。
第三天,大爷遛狗,碰见白短袖。
他照旧从小路跑出来,一个人。隔了有三四分钟,马尾辫才慢吞吞跟出来,呼哧哈哧快跑急眼了,趁其不备,马尾辫怒扫一辆共享单车,还没往上坐呢就被白短袖拎走了。
第四天,大爷遛狗,碰见马尾辫——今天怎么她打头?
遛狗大爷多瞄一眼,只见姑娘踩着辆平衡车,冷酷地提了兜杠子油条,一阵风似的刮过去,后面跟着穿了灰短袖的白短袖,就跟着马尾辫的平衡车跑。
这平衡车是王佩敏前两年买的,说是买菜代步,买回来拆都没拆,就当脚柜使了,后来叫葛霄捡了个便宜。
他拿回来也没怎么用,但对汤雨繁来说简直科技造福人类,骑着去吃早点,岂不妙哉。
美妙的日子持续了没两天,她连楼都不愿意下了。
葛霄倒是风雨无阻地晨练,给她带早餐,冲澡。经他观察,汤雨繁似乎并不太在意他抱她的时候是不是超级干净。
但葛霄检查外貌的频率并没有减少,因为他女朋友在他家,还是每天,每天都在他家。
讲道理,上个夏天汤雨繁也天天在他家,那时候葛霄没有像现在这样打着八百分精神,想让自己随时在她面前做到满分。
葛霄很认真地思考过为什么,得出结论:在这段关系的前半段,他眼里只有汤雨繁。
直到汤雨繁和他分手时说出那些话——她想看到他,真实的全部的他。葛霄眼前的汤雨繁霎时变成一面镜子,照全了他那一刻的错愕。
原来我会被看到。葛霄似乎才意识到这件事。当他深深地注视汤雨繁的时候,对方也正以同样的目光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