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感到无处遁形。
被汤雨繁盯着看,葛霄不得不催着自己往前走,往好路上走。久违地,他再次审视起这个并不算讨喜的自己,我还差哪里呢?
成绩已经出了,性格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那就只剩脸了——脸是很好打理的。
汤雨繁并不明白此人坎坷的心路历程,说他这是迟到的青春期,把葛霄气个半死。
可不就是青春期吗,每天跟只花孔雀似的往她脸上凑,说挡着电视了也不听,非要她认真评价一番才肯罢休。汤雨繁觉得现在的葛霄比高中那会儿更黏牙。
靠近七月底,温度逐渐升高,汤雨繁誓死不出去挨太阳晒,两人就在家懒着。
不出门,活动少得出奇,逗猫看书看电影,三刷《情书》前,汤雨繁说她网购了一套《追忆似水年华》。
“你真是有点儿收集癖。”葛霄这么说。
这电影他看过一遍,也是陪她。葛霄并不明白看过的电影为什么要再看那么多遍,但她想,他就跟着。
他们看电影一直很安静,全程不怎么说话,直到渡边博子讲起她和藤井树求婚的种种,汤雨繁才觉得身边的沙发动了动。
“树爱过博子吗?”葛霄问。
“爱过的。”她不假思索地说。
“为什么?”
“人没有办法仅凭回忆活那么久吧。”
“可以。”葛霄这两个字比她更不假思索。察觉到汤雨繁看来的目光,他顿了顿,补充,“只针对你这句话,我觉得是可以的。”
难得见他持反对意见,汤雨繁来了兴致,遥控暂停电影,“比如说?”
“很多啊,文艺片里主角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五花八门。”葛霄似乎被哽住了,正现编呢,前言不搭后语,“靠着已经去世的人,靠着旧物品,甚至靠一段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回忆。人都是念旧的,追忆似水年华嘛。”
念旧啊。想了想,她说,“我是不是也算?我就喜欢一直看同一部片子。”
“我正想说呢,不仅是电视剧,还有喜欢吃的餐馆你会一直去——不会腻吗?”
汤雨繁摇摇头。她侧着靠坐在沙发里,皱着眉头想:“吃过看过很多次,我才透彻地了解它们。但新片子和新餐馆呢,可能看着看着蹦出一段我最讨厌的戏码,吃着吃着发现底下铺满了胡萝卜丝。念旧这个情绪就是这样吧?并不是说‘以前’有多好,它只是安全,谁知道‘以后’安不安全。”
“你喜欢我也是因为……你念旧吗?”
汤雨繁没明白他的思维怎么跳到这里来了,一脸空白。
葛霄干脆换了一种问法:“你为什么喜欢我?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话出口的瞬间,葛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由慢至快,塞满了这间狭小的客厅,让他有些局促,下意识往沙发那头挪了挪,眼睛盯在暂停的电视屏幕上,噪点,噪点。
随即,一声轻轻的笑织进他的心跳。
“是高三吧。”她说,“高三上学期,冬天的时候。”
高三。
葛霄回忆着她高三的那个冬天。
那时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都干了什么?帮她擦眼泪?为她放烟花?给她买早餐?和她一块骑车下学?
“有一次,好像在周六。周六下午放学,咱俩去学校门口那家炒货店,我买板栗,你就在外面等着我。”她的语速十分缓慢,“结果我出来的时候只看着你车了,你人跑没影——你还记得吗?”
完全不记得,葛霄愣愣地摇头:“我干什么去了?”
“那条人行道很窄嘛,紧挨一溜店铺门脸。”汤雨繁比划比划,“我看到你在旁边搬电瓶车。”
“搬电瓶车?”
“嗯,你把它们从盲道上挪开,一辆一辆,搬到树底下。”
一时安静,四目相对。
汤雨繁这双眼睛,他看过很多次,侧面能清晰地看到眼睫。她的睫毛又硬又直,没什么弧度,垂下来的时候像琴弦,那瞳仁就是拨片,只是如拨片般难得见圆形,他看到多数是扁扁形状,这样那样的眼睛,他有好多话要说。
眼睛似乎只是眼睛,是她的一部分,乌黑的,柔韧的,琴弦一样的,是漂亮到他必须用一百二十八字符记录下来的。但眼下不同,这双眼睛让他感到无措地……害羞。
不止和好后,不止吵架时,早在高三的冬天,葛霄收回视线后,汤雨繁已经看回来了。
再一次,照镜子般的奇异感受从葛霄心头升腾,只是这一次,他与她面对面,从她镜中照出一个看着还算不错的他自己。
汤雨繁眼看着葛霄那张脸红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热到了脖子根。
身子前倾,她饶有兴致地凑近,“你脸红什么?”
“我,”葛霄不自觉往后仰,“我热。”
她追着他,手臂撑在沙发垫子里,撑住上半身的重量,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开了空调欸,有这么热吗。”
葛霄脖子都红透了,浅眼睛湿润,又慌又急但僵着动不了,耳朵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这副样子实在可怜又可爱,汤雨繁笑得眼弯起来,逗够本儿了就偏回头,想去拿遥控器。
手刚往外伸,腰肢一紧,被他单臂箍住,还没等汤雨繁反应过来,重心控制不住向反方向倒去。
贴上他的身体,汤雨繁下意识要挣,这个人真是热到像发烧了,滚烫,“你凑太近。”
“是你先靠过来的!”
话说得急,葛霄还是松开了些,呼吸都抖着,抖了半天抖出一句:“可以吗……”
“什么?”
“亲你,可以吗!”
“……这种事情还要我允许那你以前抱我的时候也应该问问的。”
葛霄羞恼至极,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问过。”
话音刚落,颈后的链子猛地收紧,他被勒得往前仰,垂眼,率先看到两枚椭圆指甲,边缘嵌着一弯斑驳甲油,纤瘦的手指勾着银链,指缝里透出那颗绿松石。
他被她勾着项链,拎住了脖子。
“证明给我看。”汤雨繁说。
葛霄呼吸越发颤,双手虚虚握住她那只手腕。
“可不可以亲……求求你。”
在他的气息彻底裹上来前,不合时宜地,汤雨繁想起前两天问过葛霄的问题——你身上最近怎么总是一股甜甜的味道?
尝到了,薄荷糖。
第90章
他们两个显然都不太擅长这个,鼻尖撞到了鼻尖。好傻,汤雨繁没忍住笑了,葛霄似乎并不满意她在这时候跑神,微微侧过脑袋,犬齿衔着她唇瓣。
被咬了一口,汤雨繁不自觉抿住嘴,又挨了一口。属狗的。
她猜葛霄应该是去研究过理论知识,亲一下还要想两秒,回忆下一步是什么,汤雨繁又想笑,这下真把他惹急眼了,也不管劳什子教学了,莽撞地堵住她的笑意。
奇怪,奇怪,分明抱过那么多次,从未有如今这般,他手几乎不敢往她身上着落,笨拙地撑在别处。一直绷着劲儿,葛霄能感到后背冒了汗——没有阳光透进屋来却这么热,整间客厅的暑气都像是从他们身上蒸出来的,空气流动愈发黏着,只剩这方寸之地还在呼吸,还在喘息。
空调嘀一声格外突兀,葛霄抬头,汤雨繁仰脸,同时看向空调显示屏。
“……停电了。”
她视线回到葛霄身上,能看全他仰颈而露出的漂亮线条,脉络,青筋,和被项链磨出一点点红痕。那块松石坠不知何时掉出衣领,轻轻晃在空中。
他脸垂回来,眉宇间罕见烦躁,整颗脑袋又埋在她颈窝蹭了蹭,才舍得去检查是否跳闸。汤雨繁撑着坐起身,从沙发缝里摸到手机,看业主群里有没有动静。
电闸没跳,物业在群里回复是小区电路的问题,已经找人检修了,预计下午能修好。这会儿正是吃午饭的点,不少住户下午还赶着上班,群里抱怨连天,楼道更是交谈不断,防盗门开了又关。
葛霄倒了两杯水,走回客厅就看到汤雨繁坐在沙发一头。
杯子放在茶几,杯底洇出浅淡的水渍,这次他们谁都没管。他也坐,沙发另一头的坐垫陷下,弹簧发出轻微的叽咕声,夹在门外嘈杂当中显得微不足道。
断了电,这下视线落无可落,他盯着黑色的电视屏幕,映出客厅一角,以及沙发两端的模糊身影。最左端的女孩背靠沙发枕,环胸抱臂,双腿交叠,有一搭没一搭轻晃。而右端的男生弓着背,手臂撑在膝盖上,掌心托住脸,手指并不足够挡住自己面向她那半张脸,显得有些局促。
缓慢地,沙发垫又叽咕一声,从最右端朝中间移去。
余光里,汤雨繁抽了只抱枕,啪,塞在两人当中。
葛霄眼皮倏地一跳,慌乱抬眼,却只看到一段鲜艳的薄红,连起她面颊,耳垂,甚至到脖颈。盯了足足五秒,他垂下头,脸埋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