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38)

  他们会用更加苛刻的减分制来评判这个孩子,譬如见到叔叔阿姨有没有礼貌问好?垃圾有没有随手乱丢?和小朋友玩耍时会不会表现出夸张的胜负欲或暴力倾向?

  他必须温和、有礼、谦逊、善良且手无缚鸡之力,才会被冠名为“怎么就生在老葛家了呢”的惨孩子,并非好孩子。

  假如他表现出一点点自私,哪怕是七八岁小孩之间争抢玩具,哪怕只是还手,先前那些就会被全部推翻,他又变回“葛鹏程的儿子”。

  想要脱离这些,很简单,就是离开。

  葛霄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

  这就可以了吗?汤雨繁问自己。

  去一个全新的城市,像注销游戏账号似的从头再来,这样就能让葛霄完全忘却那个脓疮吗?

  正如汤雨繁在济坪,这样一个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她母亲曾经篡改她高考志愿的城市,她快活吗?

  还算自在,但称不上快活。

  尽管这里没有人会问她和她母亲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好?志愿弄成这样你要不要去复读?你这个分数上这个学校真可惜啊。

  可每每听到室友问她,你中午不睡一会儿吗?你怎么成天往图书馆跑啊,咱们这才大一,干嘛这么拼命?

  汤雨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块疮疤始终没有痊愈,长在你身上,穿再多层衣服也只有外人看不出来。在某一刻你伸个懒腰、转下脖子,厚厚外衣下的疮疤才会倏地一痛,像是在提醒你,别忘了我啊。

  两条路,留在须阳,离开须阳。

  区别只在脓疮大小,留下来,他会更痛苦,离开这儿,他现有的痛苦会减轻些。可她哪个都不想选,哪种痛都是痛,无论轻或重。

  太不讲道理了。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楼下,楼洞里阴凉凉的,走到五楼,交错的脚步声中断,葛霄刚想回头向她道别,便被汤雨繁牵住了手。

  她手很凉,用力地握着他手掌,力道很大,大到掌纹贴着掌纹,生命线嵌进生命线。

  葛霄察觉出她的不安,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脸颊,承诺道:“明天他来之前,我打电话给你。”

  “葛霄,”汤雨繁重重念他的名字,吸气声很大,声音有些抖,“不要让自己受伤。”

  此刻,他也顾不上在楼道里会被谁撞见了,牵着的那只手没松,将汤雨繁裹进怀里。

  温热的怀抱,温热的手掌,抚摸她的后颈,一下一下。他安抚地、温柔地说:“不会受伤,我不会受伤。”

  尽管得到他的承诺,汤雨繁还是觉得心不安。

  葛鹏程当众给葛霄难堪,甚至动手,从前屡见不鲜,所以葛霄才会想拿这个当作一纸诉讼的证据,邻居都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他们习惯了,也许葛霄也习惯了,但她习惯不了。

  汤雨繁想拦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归根到底是王佩敏和葛鹏程之间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线的那头拴着一个家庭。

  那又能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汤翎下班回来,看到客厅的灯亮着,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正巧女儿从厨房里走出来——这比进贼还吓人。

  汤雨繁算着汤翎下班的点做好晚餐,简单的两菜一汤,端上餐桌,对上汤翎不明的面色:“你回来干嘛。”

  汤雨繁抽了张纸捻掉手上的水,答:“我……拿几件衣服。”

  “拿衣服?”

  “嗯,这两天回暖了,我那边的衣服都太厚,穿不着,回来拿两件。”

  她走得太匆忙,连行李箱都没带,这话毫无可信度。哪怕是真的,专门跑回来一趟就为了拿两套衣服——汤翎不骂她就见鬼了。

  当真是见鬼了,汤翎听完这句话,竟没说什么,换下鞋,去搭外出的衣服。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没砸在她身上,汤雨繁反倒愣住了,汤翎催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去厨房盛米饭。

  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这么拴在头顶,悬而未决,整顿饭下来,汤翎都没问她到底回来拿劳什子衣服,也没问那盘凉拌土豆丝是哪儿买来的。只是偶尔夹菜给她,闲聊两句,问她在学校怎么样,今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考四六级。

  汤雨繁挨个回答,汤翎又问:“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明天下午?”

  见汤雨繁点头,她的问题这才歇止,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肉片,“别耽误礼拜一上课。”

  第80章

  回答如此轻飘,让汤雨繁提心吊胆了好半晌,颠三倒四的梦做了一整晚,第二天人都蔫蔫儿的,想倒杯水喝,出卧室门就撞见汤翎晾衣服。

  汤翎瞥了她一眼:“醒了?”

  汤雨繁这一晚上都没睡踏实,装了满脑袋浆糊似的,点点头。

  “醒了就去把饭吃了。”她下巴朝餐桌点点。

  难得能在家里见着她妈,汤雨繁还以为自己起得太早,一看表分明九点都过半了,今天不上班吗?

  她没多嘴问这一句,洗完漱去吃早餐,盘下扣了小碗鸡蛋羹,凉得发腥。汤雨繁往里点了点儿生抽,腥味儿才压下去一些。

  衣服晾在阳台,遮得客厅阴沉沉,今天本来就是个阴天。

  “年前冻的虾还没吃完,我早上给拿出来化了,中午做了吃。”汤翎坐进沙发,打开电视开始凿核桃,“你还想吃什么?”

  汤雨繁总归底气不足,便顺着汤翎的意思来:“我昨天看冰箱不还有豆腐吗,买条鲫鱼炖汤。”

  “我可没空出去,物业上午派人来家里查燃气,我得候着。”

  “那我去。”

  “你?”汤翎颇为意外,“你知道怎么买鱼吗?”

  汤雨繁嗯了声,解决掉最后一口鸡蛋羹,碗泡上水,放进洗菜池。

  简单擦过手,她撑在灶台,看着窗外惨白到令人毫无胃口的天,应该不用穿外套。

  汤雨繁随便套了一件卫衣,长裤,兜帽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头发没绑,散在背后又扎人,干脆分成两边垂在肩前,揣了手机和钱包出门。

  不知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怎么,她倦倦的,提不起劲儿,碰巧还是个大阴天,连风都不刮,可见度很低,远处几栋楼濛查查的,打眼看去,以为自己戴了副好几天没擦的眼镜。

  想了想,汤雨繁拍了张照发给他,配文:要带饭吗?我出门。

  葛霄始终没回,估计还没睡醒,他周末总倒头睡到十一点。汤雨繁没再多问,往鱼摊走。

  也难怪汤翎不想让她个人去买鱼,鱼摊老板见是个年轻小孩,不想给杀,说这会儿忙,让她回去自己处理。

  汤雨繁懒得跟他掰扯,说杀不了那我不要了,还没转脸就被喊住。

  老板没好气地杀了鱼,让她撑着袋子,直接往里一扔。

  血水洗不净,往常都要再套一层袋子的,汤雨繁管他要,老板摆摆手:没袋子了,你管前头卖水果那家讨嘛,他家好多的。

  鱼在黑袋子里蠕动了两下,挣扎着,她扎紧袋口。

  不知是死是活的鱼拎在手里,汤雨繁脚程很快,刚到楼下,她就察觉出不对劲。

  一楼两户人家门户大开,楼梯上都是人,甚至还有几个不住在他们这栋楼的小孩,扒在楼梯扶手,探着头凑热闹。窃窃私语混杂着隐约嘶吼,打在楼道间,一层一层往下传。

  二楼租出去的那间房门关着,对门邻居门敞开,一楼的孙奶奶不知何时上二楼来了,正和那家人说着什么。

  终于见到一个说得上话的邻居,汤雨繁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了,拉着孙奶奶的胳膊,几乎是把人扳得朝向自己,努力往下咽了咽,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些:“怎么了……这是。”

  孙奶奶一见是她,便拉着不让走。二楼的婶子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从楼下硬生生扯到楼上呢,打了一路。”

  汤雨繁只觉自己呼吸都停摆几秒,指甲扎进掌心,才发觉还攥着黑袋子,里面装着现杀的鱼,血水顺着袋子淌啊,滴滴答答往下流,沾湿她的裤脚。

  孙奶奶拉不住她,看着汤雨繁往楼上大步而去,转角的墙根剐出一长溜灰痕,拖拽蹭掉的墙皮散落一地,死鱼血甩在上面,水泥地面晕出几圈深色,沾湿几粒墙皮。

  三四楼四扇门全开着,里外全是人,像在看什么天大的热闹,楼道里的笤帚被人扔到角落里去了,五楼人反而少一些,大约都害怕殃及池鱼。

  对门刘婶家房门紧闭,反而是她家,开了一条窄窄的门缝,汤翎和楼下那些人一样,伏在门口,心惊胆战地往楼上看。

  直到她女儿挤上来,头都没回,踏上通往六楼的第一阶,汤翎下意识推开门,喊她:“汤雨繁!”

  这一嗓子惹得不少人看过来,汤雨繁一只脚仍然踩在第三阶,一只脚留在第一阶,身子却扭向她,保持着这样一个奇怪的姿势。

  兜帽盖住了上半张脸,台阶将她抬高了些,这才叫汤翎勉强看得到女儿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只有她读不懂的死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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