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掩体,导致范营扭头的举动格外突兀,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你干嘛。”范营问。
“你干嘛?”葛霄反问。
“噢对,借我根笔。”
葛霄把他桌上唯一一根笔递给他。现在他手边只有一本历史书了,双手交扣,模样有些局促。
范营想笑:“你要逃难吗。”
“我要放学。”葛霄诚恳地说。
真捱到放学,他蹿得比谁都快,得亏范营提早收拾好书包,好悬没追上他,“晚上撸串去啊,九点半,还是在前进街,李进他们也去。”
葛霄步伐没缓,应道:“我有事,你们去吧。”
范营走在他左边,撇撇嘴。
放学点,楼梯人挤人,险些将两人冲散,葛霄急慌慌的,刚到一楼,手下意识摸向背包口袋,要掏电动车钥匙。
葛霄走得太快,范营被前面几个人挡了路,远远地追上去:“哎,你等等我啊!不是说好把我捎到街口吗!”
这句他倒是听到了,手一抛,那串钥匙准准掉进范营怀里。
范营手忙脚乱接住钥匙。操,这么急,真逃难去啊。
范营总蹭他电动车,蹭到西门往前一个路口,走两步就到公交车站,方便快捷。
他认得葛霄车,黑的,挡泥板缺了一截那辆,今天后座还特地绑上那块金贵的格纹小垫子。
这会儿人多,他光是找车就找了好半天。
校内不让骑,只能推,范营一只脚在踏板上,一只脚沾地,松松地拧把,往前溜着,直到远远看见校门口的保安,他才下来继续推车。
范营还担心找不着葛霄——那这车他可就骑走了啊。
显然多虑了,他出校门左顾右盼还没一圈,就在蒸饺小推车那儿瞧见葛霄,他正跟旁边人说话呢。
范营轻微散光,葛霄那个大高个还给人挡了一半,他眯了眯眼,就看清旁边是个妹子,不是本校的,没穿校服。
说话就说话,葛霄还笑,从校服口袋里摸了包纸巾递过去,这殷勤的。
范营眉毛皱成疙瘩,敢情着急忙慌跑出来就是为了撩菜啊?
他心说你这不是吃着碗里还往锅里瞟吗?俩月前还哭天抹泪寻死觅活呢,是让脱敏,但这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车骑到五米开外,喇叭响亮地哔哔两下,范营喊他:“葛霄!”
葛霄闻言回头,身后还探出个脑袋,那位外校的妹子似乎没认出他,轻轻撞了撞葛霄的胳膊,问他话。葛霄垂着脑袋,笑意很浅,在她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她没认出范营,但范营认出她了——人家碗里锅里是同一瓢汤。
汤雨繁朝他笑,挥了挥手,范营尴尬地倒吸一口凉气,也挥手。
……得亏我没冲上去直接拉开他。
蒸饺出炉,两份让人姑娘拎着,一份葛霄拎着,过来找他拿电瓶车钥匙,顺手将那份煎饺递来。
范营愣了一下:“我也有份?”
“拿着吧,”葛霄塞进他敞口的包里,“她给的。”
自己刚才还大声叫嚣呢,范营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两根指头指指自己眼,又指指他眼:“你好好说话。”
葛霄又笑:“要你提醒。”
欠儿不登的,真想擂他一拳。碍于人家家属还在旁边,范营只能假笑,拍了拍他的肩:“哥们烤牛胸口去了,拜拜。”
汤雨繁很久没坐他车后座了,垂头吃着蒸饺。
葛霄骑得不快,树木倒退的速度比风慢一些,春分刚过,风还没暖起来,扑在人脸上噎得说不出话,才让这阵沉默不显尴尬。
车子驶过拐角,葛霄问:“去吃饭吗?”
“去吃什么。”
“我都可以,”他说,“你想吃什么?”
汤雨繁拿胳膊肘轻轻杵了他一下。
葛霄估计背后也长眼,觉出她的不满,立刻想起当初的话,改口:“吃刀削面。”
许久没有回应,葛霄生怕她又恼了他了,赶巧前面是红灯,他便侧过头,问:“刀削面,想吃吗?”
“刀削面。”汤雨繁似乎有些瞌睡了,轻轻地念。
他心要塌下去一块,微微往后靠,用后背托住她的脸,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嗯,就门口新开那家。”
起得太早,此刻她眼都快睁不开了,只觉脸颊贴上一堵温热的墙,垂在膝盖的双手被牵起,松松地环墙。风才再次刮起来,而右手始终叫人握着。
十五分钟的路程,葛霄硬生生骑了半个小时,眼见一排餐馆门脸,他才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她的手腕,两三下,汤雨繁惊醒,那只手几乎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葛霄唇缝抿直,眼都没垂一下,空落落的手指不自觉攥了攥掌心儿,搭回车把。
不到饭点,食客寥寥无几,那家刀削面店更是清静,只有个半大小孩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脸写作业,见有客进来,眼睛亮了亮:“吃什么?”
葛霄余光瞥她一眼,汤雨繁显然还没醒神,整个人都处于神游状态,他便直接做主点单:“两碗鸡丁刀削,凉拌土豆丝,再要个拍黄瓜。”
“大份小份?”
“大的吧。”
“得嘞,”小孩朝后厨喊,“妈!两个鸡丁。”
两人坐在靠门右侧,面对面。
桌面油油的,汤雨繁没把胳膊往上放——就算不油她也不会放就是了。想抽纸擦桌子,被葛霄中途截胡。
“我带湿巾了。”他说。
湿纸巾拖出薄薄一条水痕,延伸至汤雨繁面前,得到她的谢,连带着湿巾一并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没人看手机,也没人开口说话,仿佛昨天发消息的熟稔从没存在过。葛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僵硬地搭在膝盖上,目光更是慌乱,盯着桌面上那道开裂的木纹看。
余光里,汤雨繁掏出皮筋,扎起头发。
她头发长长很多,大约是一直没去剪,干燥的发梢微微翘着,分叉不少。
在学校太累了吗。
兴许是他偷瞄的幅度太大,或者汤雨繁对别人的注视太敏感,葛霄抬起视线时,正正地撞进她眼里。
他从前就喜欢盯着这双眼睛看,她眼皮很薄,外双是浅浅一折,眼廓线条十分柔和,倒不如说她五官都遵从这个风格,清丽、文气。
那双瞳仁黑而大,像粒饱满的墨珠,又像一汪静泉,你是什么样子,看向她时便倒映出什么样子。
那现在呢?
葛霄如同陷进静泉下的淤泥,四目相对,动弹不得,他努力辨别着,却只从她眼里看出错觉似的心疼。
这心疼又是谁的呢。
“你,”他慢慢地说,“几点到的须阳?”
“九点。”汤雨繁说。
“中午吃饭了吧。”
“吃了炒米。”
从她接话开始,葛霄竟然控制不住手抖,仿佛这一刻才恍然——汤雨繁坐在他对面。真的、活的、会说话的、离他只有一张饭桌距离的。
不再是手机屏幕那寸冰凉的聊天页面,数月不更新一次的朋友圈背景,早几年就废掉的博客主页。
他桌下左手不自觉握住发抖的右手,使劲儿拧了一下,面色如常。汤雨繁却微微皱起眉,倾身想看他,被上菜的服务员打断,这会儿顾客少,热菜凉菜一块上了。
葛霄如蒙大赦,有勇气躲闪凝滞的眼,手上匆忙搅拌着那碗刀削面——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拌的。
随即,将和好的面碗推给她。
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他俩似乎都是。凉菜剩了不少,打包回去晚上当宵夜吃。
走出餐馆,街上车多了些,他没再骑车,推着走,两人并肩而行,往小区门口走去。
“你打算怎么办。”汤雨繁问。
话题还是不可避免绕到这里。葛霄不自觉轻咳一声,清了清嗓:“我约了他周末见面详谈,在楼下。”
“周末?”
“明天,”他顿了顿,说,“应该是下午吧。”
汤雨繁点点头,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为什么约在楼下见面,她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一是楼下有监控,二是有这么多双眼睛,但凡闹起来,家家户户都盯着呢,这不都是现成的证人。
可要他亲手把家里最恶心的那面脓疮剖开晒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想怎么别扭。
哪怕葛霄和葛鹏程是完完全全的两类人。
家庭的割席效力也只限于其内部。在外人眼里,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有太多道理讲了,说好听是基因、教育、上行下效、耳濡目染,说难听些,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当汤雨繁真正站在葛霄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思考他的家庭,当下,她终于明白以前葛霄的玩具为什么总遭打劫,因为他有一个糟糕的父亲,人们会怎么看这个家庭,就会怎么看他。
倘若葛霄和葛鹏程一块出现,他们的眼睛会盯着葛鹏程,若葛霄落单,同等力度的审视自然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