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不过五秒,母亲朝她伸出手。
汤翎穿着拖鞋,并不情愿踩出门,踩灰,踩脚印,踩那一溜死鱼血,身子却同样前倾,左手递给女儿。
“鱼先给我。”汤翎说。
汤雨繁迟疑片刻,将黑袋子递给她。
汤翎接过鱼,便微微掩上门,没再有任何动静。她转身朝楼上跑去。
六楼只有三人围在门口,眼瞧一个小姑娘要往里冲,其中一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哎!别进去!”
第三次被人喊住,汤雨繁耐心彻底告罄,问:“报警了吗?”
张国强愣了一下。
“我问你报警了吗?”
“我不知道啊……”
“报警啊!”
张国强和旁边人对视一眼,有些迟疑。
汤雨繁甩开他的手,声音高了些:“去啊!去报警啊!”
外面那层薄薄的防盗门大开,里面门半掩着,被汤雨繁一脚蹬开,把手撞在墙上,砰一声沉响,屋内的咒骂声却没断。
这几乎不是她印象里的葛霄家了,茶几上的东西全部被扫到地上,电视也砸成雪花屏,一地狼藉,无处下脚。
有意思的是聚在门口那几人,原本只在门口看,见她进去后,他们竟都相跟着进来,汤翎不知何时跟过来了,紧紧拽着汤雨繁的胳膊,不叫她轻举妄动。
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僵持地立在客厅,她看到葛霄脸上拉下一道长血痕,从额头到下颚,身上好几个脏脚印子。
听见她的动静,几乎下意识地,他抬手蹭了下脸,却蹭糊了那道血印子,看起来更惊悚了。
葛霄细微地瞥了汤雨繁一眼,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往下按了按,示意她不要过来。
葛鹏程始终背对着她,大喊大叫的样子活像疯子:“你跟你妈是一伙的,一起忽悠老子!做那起不要脸的事儿!”
“是啊,”葛霄嘴里都是血,说话有些含糊,“我当然和我妈是一伙的,这么多年你头一次发现?”
“我操!”他随手抄起茶几上的杯子,直直砸到葛霄脚边。
葛霄躲也不躲,任由他发疯,“砸,继续砸,把这个家都砸了。”
“你拿这个态度跟我说话?我是你爹!没有老子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真笑了,很响一声。
“你笑?”葛鹏程指着他鼻子,“你对我什么态度?跟你妈学得一套一套,不要脸!”
“不要脸这仨字就你最没资格提。以前你领三儿回家的时候怎么不往家门口挂张牌匾,上面就题四个字,死不要脸。”
此话一出,葛鹏程呼吸都重了。
葛霄鼻息出气,脑袋往后仰了仰,一派漫不经心的流氓姿态,脚尖轻轻拨了下杯子碎片,其中一片打着旋滑到葛鹏程脚边。
他声音带着调笑:“房都开不起还学人家养小呢。嘴里一口一个爹,你爹也是这么给你当表率的?”
“我操/你祖宗!”
“你操谁都不好使。”
“你还敢还嘴!”葛鹏程咆哮都变了调了,照着他身上就是一脚。
汤雨繁眼睛紧紧盯在葛霄身上,看到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躲闪动作却中途歇止,硬生生挨下这一脚。
葛鹏程踹他一脚,自己险些没站稳,太不解气了。
他像只粗喘的野兽,上前两步,抡圆胳膊狠狠扇去,一击即中,肾上腺素还没来得及再次飙升,下一秒,手臂便被扯住。
葛鹏程这才反应过来疼,疼得汗都下来了,往回扯。葛霄的手像捕兽夹,死死地咬住他手臂,将他扯得更近,手一拧,活生生将他小臂扭了半个圈。
骨头扭断的声音不大,葛霄的声音比它更小,更低:“你也知道疼吗?”
这比被儿子拧断胳膊还屈辱,葛鹏程嘴都白了,有些哆嗦:“放开……他们报警了,他们刚刚报警了,你打我,你是要坐牢的。”
“我打的?”他松开他,神色晦暗不明,这句反倒刻意扬高声音,“你昨天在前进街的烧烤店不是还喝了酒和人打架吗?怎么就成我打的了?”
那双浑浊的眼珠猛地望向葛霄。
葛鹏程似乎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只说出三个字:“你跟我?”
“警察管你?”葛霄指了指自己额头上干涸的血迹,“警察管你还是管我?”
“你跟我?”
“这你应该比我熟啊,”他低低地笑,“你不是还找了女人吗,餐馆那个。怎么,想从我妈手里拿更多钱?可以啊,我让你拿。拿了这钱去和女人结婚,生孩子,你一个不怕跟,一家也不怕,对吧。看是你活得久还是我活得久,葛鹏程,我活着一天,你就没一天安稳日子好过。你活多久,我跟你多久,你活一辈子,我跟你一辈子。”
葛鹏程目眦欲裂,五官颤抖地扭曲成一团。
围观群众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方才还看见两人低声交谈,只以为是要谈和了,此刻葛鹏程突然发作,又一脚踹在他身上。
距离太近,葛霄对这一脚没防备,被他踹倒在次卧和阳台中间的隔断柜上,葛鹏程发了狂似的,拳打脚踢。
汤雨繁算是看明白了,葛霄这王八蛋压根就没打算还手,连躲都不带躲一下的,只是用手臂紧紧护着头,任由葛鹏程殴打。
已经有人上去拉,却被葛鹏程的疯狂逼退,他像只疯狗,逮谁咬谁。
直到葛鹏程掐着葛霄的脖子,手肘重重往他眼睛捣去。第一下没命中,葛霄在那一瞬偏开了头,凿在额上,痛得眼冒金星。葛鹏程再次扬起手肘。
乱糟糟的屋内迸出喊叫,还有人尖锐地呼喊汤雨繁的名字。
葛霄紧紧闭上眼睛。
下一秒,只听砰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葛霄缓慢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
扑面而来是葛鹏程身上那股酒臭味儿,闷得人睁不开眼。
两秒后,那片阴影慢慢滑落,葛霄才反应过来,罩在他身上的是葛鹏程。
他大约撞到了头,短暂地昏了过去,身体软塌塌地从他身上滑落。
阴翳过后的光亮间,他看到汤雨繁。
她双手握着一把木短凳,兜帽下的长发凌乱,脖颈血红,手止不住地颤,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犹如覆了一层霜,黑眼珠朝下,第二次举起短凳。
短暂到零点几秒的时间里,葛霄想了很多。
想他肚子痛得厉害,老畜生下手真重,想这次有证据,一定能让王佩敏离婚,想汤雨繁,想她以前,想她现在,想曾经每个受伤的日夜,她给他涂的紫药水,想他们分开这么久,再次见面却这么狼狈,想在择校争端中她几近刻薄的理性,想她说,她永远都会在选择题里选最利于她的那个。
那现在是什么。
回过神时,汤翎已扑到汤雨繁身上,抢下那把短凳,扔远,她死死抱着女儿的腰,拖开她。几个邻居涌上来,想将他扶起来,葛霄只觉腹部的撕裂感越发剧烈,还未来得及撑起身,眼前一黑,滑了下去。
汤翎听到有人喊,幺二零,幺二零。她赶忙将女儿安置在旁边,挤进人堆里,葛霄已经昏了过去,满脸的血啊。
汤翎彻底慌了神了,赶忙探探他鼻息——还有呼吸。
她算是这堆人里最常和孩子打交道的了,毕竟是老师,学过急救方法,将他平放在地板上,又吼旁边人:“救护车来了没有啊?!”
警察比救护车先到一步,报警人估计说是家庭矛盾,附近辖区派出所派来两个民警,一个辅警。
一进来看到满地狼藉,还有两个昏迷的,仨警察对了个眼,都挺错愕的——说的不是家庭矛盾吗。
其中一个老民警先去检查两人伤势,年轻的向周遭人询问情况,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将事情描述个七七八八,老子打儿子,老民警心里也有数。
汤雨繁仍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汤翎估摸着那年轻民警还要问下去,不动声色往左两步,脚一回,将那把短凳拨到沙发下面去了。
抬头看向女儿,汤雨繁也正看着她。
“那他怎么晕的?”警察回头,下巴颏指指那个老的。
“是、是撞到柜子了,”王琴大着胆子回话,伸手拍了拍额角,“这里,直接撞上去了。”
“怎么撞的?自己撞的?”老民警示意她说明白,“那男孩还手了?”
“哪里啊,叫他爹按着打呢。”
此话一出,多了一两个邻居帮腔:“他家以前就是这样,在外头喝了二两回来就要打老婆,打小孩,我们都习惯了的。哪想得这次这么骇人。”
“他儿子刚才还说,他昨天和别个喝酒吵架嘛。”张国强说,“哪个路啊?”
“前进街,”王琴跟他一唱一和,“前进街烧烤店。”
老民警嗯了一声,简单记录。他们也懒得多问,有个准话能搪塞过去就成。
正记着,上次和王琴在楼管群里吵架的姑娘从后面挤过来,举着手机:“视频,我录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