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旁放着一个白瓷小白兔,是她很小时一家三口到名瓷之城游玩时陆岳西给她买的。
她一手将喻秋的相框抱在怀里,一手抓起白瓷小白兔往回走。
陆岳西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传来,聒噪极了:“这个家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陆念枝抓着小白兔瓷像,探出身子,看到陆岳西的瞬间朝着他砸过去。
陆岳西原本训斥的声音骤然被扼在喉咙里,条件反射护住脸和脑袋。
“砰!”
坚硬物体撞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陆念枝怒气冲冲扔的方向不准,砸在了陆岳西旁边的门上,白瓷碎了一地。
反应过来的陆岳西放下手臂,惊魂未定,震惊失语了一会,才瞪大双眼看向不远处的陆念枝。
陆念枝定定站在原地,胸口不住地起伏,通红的眼死死盯着陆岳西,那眼神就像一条野兽,恨不得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似的。
她咬牙切齿:“爸爸,你还真是恨我。”
陆岳西气到极致,骂不出口,颤颤巍巍伸出食指指着她,最后扬起手就要上前来。
第32章
“陆岳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霖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风尘仆仆,似乎是匆匆忙忙刚赶回来的,一身黑色的正装不失女性独有的温婉, 本来挽起的头发已经松散了,后脖颈散落几缕细微的碎发, 双肩上还有路途空气的湿凉。
一声呵斥, 她来到陆岳西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这是做什么?!”周霖不赞成道,“你怎么能对孩子动手呢?”
因为周霖的到来,虽然陆岳西那一瞬间的暴怒褪逝了几分, 但眼见满地的断壁残垣, 仍残有压抑不下的怒火。
他隔着空气指着陆念枝的鼻子,生气地说道:“你看看她都骄纵蛮横到什么地步了?都怪我这些年太宠着她了, 才把她养的这么无法无天!”
周霖满脸为难:“小孩子, 现在正是心性不定的时候, 青春期以后会改的,老陆, 消消气。”
“你说说她,我不就让她以后和小宇周坐同一辆车上下学吗?她有必要这么排斥吗?还差点打到她爹头上.......”陆岳西就像是有了人说话,喋喋不休地数落她的罪行。
周霖拍了拍陆岳西的肩:“这次确实是她不懂事,不过为什么一定要枝枝和小周坐一辆车, 家里又不缺这一个司机。”
“我这不是为了她和小宇周的关系嘛。”陆岳西口气缓和了些许,“小宇周是你的儿子, 也是她的弟弟,她每次都这么欺负小宇周, 虽然你嘴上不说, 可我也过意不去, 我向你承诺过,进了陆家还和以前一样,是我对不起你和小宇周.......”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会装了,周霖这个亲妈脸上丝毫没有一丝儿子被欺负了的护短,只平和地继续说起陆宇周的病情:“我去看了,他没什么大事,从小身体就不大好......”
陆念枝就这么站在那,即便就在刚才陆岳西要抬手揍她,她也这么无知无畏地站在那,幼小的身躯一动不动,漂亮的小脸上有种超乎这个年龄段的冷漠。
从始至终,眼见着周霖的到来与劝和,她也仍然就这么冷漠地瞧着看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直到周霖张张合合的嘴巴里好像说出了什么“枝枝都哭了”时,陆念枝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再低头去看指尖,晶莹剔透的液体染在指头的纹路上。
就像一朵暴风雨之中的玫瑰花,风吹雨打,被一阵强风吹得趴下了,电闪雷鸣间又弹了起来。
像触电,像醍醐灌顶,像歇斯底里,像永不言败,陆念枝像是被这晶莹剔透的东西给吓到了,她狠狠将这东西从自己的脸上擦掉。
“我才没有哭!”她讨厌虚伪的劝和,讨厌周霖代替母亲的位置来替她说情。
你一句我一句的来来回回,焦躁与怒火,迂回与直白,在她的耳朵里,都是刺耳的。
“你们都给我滚啊——”
陆念枝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因为陆岳西掉一滴眼泪。
再也不会。
*
在还没进入陆家的大门之前,陆宇周还没见过陆念枝时,周霖就与陆宇周无数次说起过这位陆家的大小姐。他未来的姐姐。
短暂的人生阅历,过往的童年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的地下室,黑暗的柜子,冰凉的地面积水,濡湿刺骨的衣裤。
终于有一天,他从无尽的黑暗中被拉扯出来了,将他带离地狱的,是母亲的怀抱。
没有人天生就喜欢、向往黑暗,他还没好好感受母亲怀抱的温度,母亲的怀抱就已经远去,余温一丝不剩。
像襁褓中的婴儿,在怀抱远去时懵懂无知地睁大着眼,伸出双手,渴望再次抚摸母亲垂落的一缕秀发。
他像一块极度渴水的海绵,是久旱未有雨的沙漠腹地,一丝一滴的湿气都会被他吸食殆尽,像怪物一样平静地凝望着所有的可能。
可从小到大,他其实都很少与母亲相处,人天生就有感知爱恨的能力,母亲仅有的一点爱将他带离地狱,将他带入了全新的陆家。
在母亲的口中,他听的最多的就是陆念枝的名字,从他根本就没有见过陆念枝开始,陆念枝的名字就一次又一次地从周霖的嘴巴里出现。
“枝枝会是你的姐姐........”
“枝枝长得非常漂亮,从小就有很多小朋友愿意和她玩耍,就是陆岳西似乎对她不太上心.......那正好,你们可以一起玩.......”
“枝枝的眼睛和她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妈一样软弱......”
“你去了陆家之后必须和枝枝好好相处,打好关系,我和你才能好好住在那......”
“枝枝........”
“枝枝........”
枝枝。陆念枝。
他的姐姐。
在母亲的口中,陆念枝是一个超乎普通地位的存在,她从小就漂亮,热情活泼单纯,有许多朋友,在陆家有着不可撼动的大小姐身份。
她涉及到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存在,他害怕回到地狱中,害怕回到亲生父亲的身边。
从亲生父亲身边离开之后,他有了新的身份,就是陆念枝的弟弟。
在周霖一次又一次的强调下,他陆宇周是陆念枝的弟弟这件事,像一棵老树一般在心底扎根。
周霖带着他住进陆宅,他的任务就是成为陆念枝的弟弟。
在心底已经埋下种子,周霖已经提前给了陆宇周关于陆念枝的形象,可实际相见之后,与周霖口中的形象有极大的差异。
并且这位受人欢迎、众星捧月的姐姐,根本就不欢迎他的到来,也不承认他是她弟弟的身份,甚至讨厌他,厌恶他,嫌恶他,想将他赶出陆家。
她在歇斯底里,咒骂他,甚至殴打他,试图以此驱离他。
可他本来就是她的弟弟啊。
年幼的陆宇周面无表情地想着。
像一道机器人芯片里的指令,过程和原因都不重要,只要记得一句话就行,那就是——陆宇周是陆念枝的弟弟。
陆宇周这样认为着,谁也无法改变这个念头,就连陆念枝自己也不行。
时不时的,陆宇周的脑子里总是会回想起他的亲生父亲,那个傲慢的美籍华裔,深受精英利己教育熏陶的富商。
还记得他是如何形容他的吗?
———恶心。
明明他们感情不深厚,交流也不多,现在更是天各一方此生难有再次见面的可能,可过上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幸福生活的陆宇周,却仍然总是会回想起他。
快如闪电的巴掌率先一步到来,陆宇周的脑门重重砸在地板上,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耳鸣,睁开眼也眼前黑影团团。
铺天盖地的耳鸣中,挤进来几声亲生父亲不悦的冷酷声音:
“……..别用你那双黑眼睛看我…….真他妈恶心……”
恶心。
亲生父亲是这样评价他的。
陆宇周原本认为,这就是亲人之间该有的相处模式,直到周霖出现,将他的抚养权从亲生父亲手上争夺过来。
亲人要么对他露出的是和颜悦色的脸,要么就是殴打与咒骂他,哪有远离和视若无睹的。
周霖说过,陆念枝会喜欢他的,那么陆念枝该归为第一类。
该如何与姐姐相处?
该如何让陆念枝接纳他的存在?
这是一颗某种难以言说又平静笃定的决心,妈妈她有太多的工作要处理,仍然不会陪在他的身边,可是姐姐不一样。
那位高贵的小公主,神圣且美丽,疯狂又令人挪不开眼,召唤他体内的某些情愫,她大骂的时候特别迷人,摔砸物品的时候更是耀眼,令人心跳加速。
陆念枝是他一个人的姐姐。
姐姐,只是他一个人的姐姐。
陆宇周常常被人怀疑是脑子有问题的智障蠢货,但某些时候他又似乎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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