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十二岁那种同拨皮拆骨一样难受的深刻感受,叫做恨。
沉默地藏匿在风平浪静的日子下,无声无息地吞噬一切的,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恨意滋养了她,养育了她。
第31章
有人曾说, 亲人的离世,犹如一场潮湿的雨,下满之后的人生。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 无论喻秋的容颜在脑海中如何淡却,无论如何斗转星移, 谁也不能改变喻秋在陆念枝心目中的位置, 没有一个人能代替母亲在孩子心中的地位。
对母亲逝去的爱与痛苦,化为了对这个世界的恨。
雨还在下。
冰冰凉凉的雨水浸透指尖,凉意顺着血管向上攀爬,透彻心扉。
陆念枝面无表情穿过人群, 走到陆宇周的面前, 陆宇周将怀中抱着的东西拿了出来,送到她的面前:“姐姐, 下雨了。”
原来是一把伞。
苏苏噗嗤笑出声:“真是个傻子, 有伞怎么还淋雨……”
陆念枝的面容冷硬, 没有动作,眼睛在看着陆宇周, 声音却是对着其他人:
“他不是我弟弟。”
她冷笑一声:“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冒充我弟弟。”
声调高高扬起,环视一圈周围的人们,像一只高傲的天鹅,昂起下巴, 目光坚毅冰冷:“我的妈妈从来就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有其他小孩, 我没有兄弟姐妹。”
旋转的伞沿,飞舞落地的雨珠, 叮咚叮咚。
“现在没有, 以后也更不可能有。”
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 如同宣誓。
众人越发看不懂现在的情况,可因为涉及到豪门秘闻,又叫人不敢小瞧认为只是一场小孩子之间的争闹。
在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说什么时,站在雨幕中小男孩兀地出声,听起来虽然温吞,但还是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是你的弟弟。”陆宇周说。
陆念枝终于屈尊降贵般低下头来,细细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小男孩。
刚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小孩,比她小了四岁,雨水打湿他的脸,头发贴在额头压在双眼之上,天使般的面孔如死水般平静无波,唯有那双如宝石一样乌黑的眼珠,格外灼灼。
她用那双冰锥一样的眼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将这张面皮撕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她对现在的生活毫无反击的能力,她只能被动接受安排,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不好吗?
可为什么总有人不得安生,想要入侵她的生活,想要剥夺她仅剩的自由,要这么来恶心她。
为什么年纪比她还小,心思却那么深沉,她面无表情地想着,想要扒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多么深沉肮脏的算计。
胸口闷闷的,快要压的人喘不过气,面上不显。
陆念枝凝望着他,语气轻轻又道:“你刚刚说什么?”
陆宇周从始至终一动不动地昂头望着她,一板一眼顺从说道:“你是我的姐姐,我是你的弟弟。”
“啪!”
陆念枝一把将他手中的伞拍落,暴怒:“你再说一遍?!”
纪铭见势头不对,急忙冲上前捂住陆宇周张开的嘴巴,动作太急,他自己手中的伞也掉落在地,公平的雨渐渐打湿他的衬衫。
纪铭小心翼翼地笑了笑:“枝枝,你别生气。”
“小少爷,原来你在这!”苦哈哈的司机姗姗来迟,挤过人群来到面前。
小学的放学时间比中学早,原是负责接送陆宇周的司机等半天没接到陆宇周,焦急地开着车在这周围寻找,现下才找到人。
“不好意思大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司机一直道歉,从纪铭手中接过陆宇周,为他撑伞,接过他的书包。
这时,就着来接陆念枝接梁若淳的崔姨也匆匆赶到,一看这一大圈人围着的都是熟悉的小孩,脸色都吓白了,还以为出了啥人命关天的大事。
凑近一看虽然气氛额外剑拔弩张,但好在没出啥事,都平平安安的。
“枝枝!这是怎么了?!”崔姨看了一眼陆念枝,又看向一旁的女儿梁若淳,表情疑惑。
陆念枝没再看陆宇周的一眼,拔腿转身离开此处上了门口的车,毫不拖泥带水。
梁若淳对不知情的崔姨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跟在陆念枝的身后向着车而去。
另一边负责接送陆宇周的司机和崔姨告别了两句,然后也领着浑身湿透的陆宇周离开,他和这个性格孤僻的小少爷说话,却这小少爷只顾着呆呆看着大小姐离开的方向,仿佛听不到什么声音般专注,眸子也黯淡下去。
司机无法,最后只得亲自上手抱起陆宇周离开。
苏苏见主要人物都离开,没啥东西值得再看,也上了自家的车。
纪铭从泥水中捡起伞,对崔姨礼貌说道:“没事,崔姨你也快回去吧。”
崔姨来陆家做工很多年了,算是工龄最长的员工,在陆家人的心中,她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女佣那么简单。
她在陆家不仅仅是工作管事的,这么多年,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过普通的雇佣关系,沾陆家人的光,她在陆宅也有自己的房间,梁若淳有时也会留宿陆宅,能和陆念枝一起上同一所学校成为朋友。
下雨天,她顶替原本司机,来接陆念枝,顺便接梁若淳,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眼下看自己的女儿和陆念枝都早已上了车,就等着她这个司机呢,便也不好再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追问什么,和纪铭随口寒暄两句就匆匆离开。
等不好讲话得的人都离开了,围观的大部分人群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部分和纪铭认识的,止不住好奇心,壮着胆子上前。
“纪铭,那个真是陆念枝的弟弟吗?”
“她妈不是死了吗?怎么凭空多出来个弟弟?”
“不会是他爸爸的私生子吧?”
几个人不等纪铭回复,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开始揣测起来。
“啊?那陆念枝以后多可怜啊,没了妈妈,他爸爸还有了弟弟,不就爹不疼娘不爱了?”
“那她还整天神气给谁看……..”
纪铭脸上的表情冷下去几分。
同行的人看纪铭脸色变了,急忙扯了扯正浑然不觉说着话的朋友,那人才惊觉言语有失,慌慌张张的失了声。
“对不起纪铭同学,我们也是关心陆念枝。”
到底没有口出恶言,脸上的肉抖了抖,纪铭强撑着体面,语气重了些:“不关你们的事。”
纪铭的身材在同龄人中算是高大的,加上肥胖的身躯,很有气势,但因为软和的性格,这种气势没有展现出来,现在这一刻才让人察觉到他并不是一个他们惹得起的主。
一行人也没想到一向待人温和的纪铭会这么不客气,只好尴尬摸鼻子摸脸地悻悻离开。
*
时间如白驹过隙,炎炎夏日过去,秋风渐起。
陆念枝和陆宇周在校门口起争端的事最终还是被陆岳西知晓了,毕竟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加上陆家人在,拼拼凑凑地也能得出事实。
负责接送陆宇周上下学的司机,在送陆宇周上学时和妻子打电话,说起今天会下雨,而陆念枝今天上学吃完早餐连书包都没带就去上学去了。
司机在陆宇周下学时没接到人,两所学校离得不远,以前陆念枝小学也在陆宇周现在的小学念的,一打听听说学生早走光了,司机焦急地寻找没想到在陆念枝学校的大门口接到了浑身湿漉漉的陆宇周。
陆宇周放学时间比陆念枝早,他没给自己打伞,只为了给陆念枝送伞。
陆念枝身为姐姐没有一丝感动,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训斥责怪陆宇周,陆宇周淋了雨还发起了高烧。
这个故事怎么听怎么都是姐姐不知好歹,不领弟弟的情。
自然陆岳西也是这么想的,在出差回来之后,他将陆念枝叫进了书房。
书房关着门时隔音特别好,佣人们只知道没过多久,从小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就红着眼睛夺门而出,当天晚上就将自己房间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陆岳西勒令不允许任何人上前去哄她,甚至自己站在陆念枝的房间门口,亲自看着她砸。
陆岳西咆哮:“陆念枝!你除了耍你的大小姐脾气你还会干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啪!”
茶几上的东西被一扫而空,茶壶花瓶散落一地。
陆岳西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你砸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亲自买的!当初你要什么我没有满足你!只差给你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一个女儿!”
“兹——”
窗帘也被陆念枝扯了下来,摔在地上不够,还要再踩几脚。
她转身来到最后一个完整的角落,桌上赫然放着的就是喻秋的照片,照片上的喻秋永远都在那么温柔地笑着,慈祥地看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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