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就怀有目的性地去了解,去学习,由此他知道了别人家的姐弟相处方式。
别人家的姐姐都会将弟弟当成仆人,使唤弟弟,弟弟们虽然嘴上会抱怨,但从来不敢反抗和还手,对姐姐是又爱又恨的关系,打打闹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姐弟之间同时吃一根烤肠,抢夺电视机的归属权,血缘联结成为的纽带是强大的。
这才是正常的姐弟关系,陆念枝对他疏离和对陌生人一样的态度才是不正常、不正确的。
陆念枝对他避之不及,视若无睹,甚至对他送的裙子没有欣喜,是不对的。
他学着新华字典上的词汇解释,学着正派的大人作风,去做一个宽厚大量宽容的弟弟,对她暂时的嫌恶与远离施舍原谅,他朝着她靠近,去纠正她。
从他有记忆开始,亲生父亲拳脚相加的次数数不胜数,年岁渐长,他渐渐习惯伤疤,疼痛给予了他安全感。
陆念枝时隔许久再次将巴掌扇在他的脸上,酥麻的震颤与战栗响彻灵魂深处,久违的心脏震动同火辣辣的面皮一起占据所有感官。
陆宇周想要靠近他的姐姐,即便她的姐姐厌恶他到了极致,即便他完全没有了解她的姐姐为什么讨厌他的闲心。
他一次又一次地观察她,观察她的穿着,观察她的言行举止,观察她和她的朋友们相处,窥探她吃饭时嘴巴咀嚼的模样,注视她握笔写字的姿势,凝望她昂首挺胸路过他时的情态。
如他的亲生父亲所说的那样,用异常漠然但波涛汹涌的目光锁定住某人某物,恶心如同臭水沟里的蛆虫,是冰凉的,疯狂的,窥探的。
第33章
陆宇周像其他弟弟那样, 想要成为陆念枝的家养仆人。
他曾在上学与回家时想要越过司机,为陆念枝拎书包,可陆念枝直接就拍开了他的手抢了过去, 宁愿自己拎也不给他。
他给她打泡脚水,可她用那种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坐在椅子上, 就这么看着他端着水盆朝她走来,将水盆放在她的面前。
年幼的男孩面对着她这样的眼神,虽然向来总是面无表情,感知情绪的能力与常人不同, 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似乎有些无措与腼腆,嫩生生地开口:“姐姐。”
陆念枝这次连冷哼一声都没有, 依然沉默地看着他。
“姐姐, 洗脚。”陆宇周低头看冒着氤氲热气的水盆。
陆念枝低头看面前的水晃动着细微的波纹, 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陆宇周说:“门没锁。”
陆念枝再次低头看水盆,眼中的情绪复杂且沉重, 满满的猜疑像一把匕首恶狠狠划破这看起来多么温情的场面。
“让我猜一猜,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表演给陆岳西看吗?”
“让你妈妈又有挑刺的理由,让这座宅子的人都来看一看, 我这个大小姐有多么嚣张跋扈,都上初中了, 还欺负上小学的弟弟。”
像一只刺猬一样全身带刺,拒绝所有他蛮横无理的靠近。
“是不是我的脚一放下去, 没锁的门还会被人推开?”女孩的眼睛漂亮又冷漠, 看向外间那扇门的方向。
在潜意识里, 她似乎已经幻想出许多人正藏匿在那扇门之后的画面了,是谁呢?谁会再次破门而入呢?
是陆岳西?还是周霖?还是崔姨?
“不会的。”陆宇周莫名坚定平静的稚嫩嗓音打断了她的想象,“没有人会进来。”
她冰凉平静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久违的夜色月光:“你怎么进来的?”
陆宇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从一楼拿的。”
上次陆念枝破门而入他的房间之后,他知晓了钥匙放置的位置。
“所以,没有人会进来。”因为年幼,嗓音听起来也稚气,表情大体还是平静死寂的,只是平白的,能看出似乎是有些急切地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表明忠心,他又道,“我向你保证。”
少见的多说了几句话。
后妈的儿子上赶着伺候人洗脚,哪有不成全的道理,谁不想看讨厌的人卑微如尘土,低贱入尘埃。
得到讨厌的人的伺候,照理而言人的报复欲会得到空前满足,仇恨被填平的过程诞生出的快.感是旁的不能代替的。
陆念枝的眼睛仍然在注视着他,未穿鞋的脚在他的目光下没入水盆。
水温非常的合适,不凉不烫。
温和顺着腿部向上攀爬,令人的四肢百骸都得到放松,特别是小腿的肌肉,一天的劳累得以舒缓,抚平戾气。
在陆念枝失神的片刻,陆宇周已经去拿了拖鞋。
地上铺了地毯,家里的佣人定时会清洗打扫,陆念枝一向都不爱穿鞋。
而他居然这么轻车熟路,轻而易举像是自己的房间似的,找到了她的任何一件东西。
陆念枝没有注意这一点,她的目光此时全在陆宇周堪称低眉顺眼的姿态上,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一贯的木讷,但行为举止却如此卑躬屈膝,如此放低身段地讨好她。
可这样的低眉顺眼并没有取悦到她,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又在心头猛烈燃烧。
她将脚从水盆里抽出。
白嫩的脚丫上全是水珠,陆宇周手上还拿了一块毛巾,低垂着眉眼躬身就要去给她擦脚。
真是没有没皮没脸的卑贱。
见此,陆念枝心底的暴躁越发急冲攻心,一脚就踹在了他单薄瘦弱的肩上。
陆念枝咆哮出声:“给我滚!”
本来将将蹲下还未稳定身形的陆宇周,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直接踹坐在了地上,冷秀的眉头似乎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没意料到陆念枝会突然变脸。
在陆宇周这里,她像一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疯子。
即便被这样对待,他依然没有生气,握着毛巾从地上起身,两只眼睛垂着眼皮,盯着她脚背上的水珠,还想要来给陆念枝擦脚。
陆念枝欲发要气炸了:“我让你滚出去!”
迟钝的情绪仿佛才波及到他,陆宇周终于意识到想要给陆念枝擦脚这个动作不可能完成,这才不情不愿大摇大摆地端起盆走出门去。
真是一个傻子。
还是一个固执的傻子。
陆念枝怎么能看不出他的刻意讨好,从小到大,讨好她的人数不胜数,大人们明面上还是很喜爱她的,谁见了她不夸两句,小孩们更是争着抢着和她成为朋友。
陆念枝从不缺少对她好的人,虽然性格骄傲,但她其实从来不是一个不辨是非的叛逆孩子。
喻秋在她小时候时常常呼唤她,枝枝,好宝宝。
喻秋教导她,要认真对待每一个人的真心,对待每一份善意,所以她平等地对待所有的朋友。
那时候的她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
可是喻秋去世后,再也没有人会呼唤她,枝枝,好宝宝,她变成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坏孩子。
陆岳西讨厌她,咒骂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他为因为有她这么一个亲生女儿而感到耻辱。
喻秋从小教会的善良,在看到陆宇周用比她还要幼小的身躯在笨拙地讨好她时,令她心底隐隐抽痛。
喻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在父亲因为工作忙碌常年不在家的岁月里,是母亲温柔的怀抱养大了她。
那双宛如爱神的手打理家里每一个角落的一草一木,关心每一个摆件的位置,以至于在她离开之后,这家里都还残存着她的影子。
这些母亲生活的痕迹,本就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失,现在更是因为新人的出现而被捣毁变动。
陆宇周和周霖,他们都想要讨好她,特别是陆宇周,那么堪称低三下四,但他们母子俩的存在,本身就是陆岳西对喻秋背叛的见证。
小三领着八岁大的儿子进了家门,撕碎陈年记忆里回忆起来都还算温馨平静的生活,将美好回忆玷.污。
他们母子俩讨好她的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取代喻秋和她的位置。
陆宇周和周霖,竟然想用这些,就想取代她最爱的女人的位置,想将她心脏的一部分抽丝剥茧分离出来。
一想到这些,心底隐隐的抽痛,就会演化成为最尖利的恶意,她怎么对待非要死皮赖脸贴上来的陆宇周,都不过分。
她瞧不起他那没有任何价值的讨好,不稀罕他对她的小恩小惠,下意识会认为是他和周霖的算计。那副病恹恹的身体禁不住折腾,他一靠近她,然后一生病,最后陆岳西都会把账算在她的头上。
但陆宇周总是那么固执偏执,连一点小孩子正常的尊严都没有,任打任骂,任踢任踹,不为所动。
他给她端茶倒水时,陆念枝装作没看见,他就能一直举着,陆念枝把水当着他的面倒了,他就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倒,用沉默的举动非逼着她喝一口不可,最后以陆念枝将杯子砸了为结束。
他还真是有病,并非她单纯的咒骂。
陆宇周有病这件事渐渐不是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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