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静静看着她的陆宇周点了点下巴,她站起身往浴室去,没再看他一眼。
“滚吧。”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浴室响起水声,陆宇周才怅然若失地回过头,跟随而去的灵魂飘荡回到躯壳,长长的睫毛垂下,瞥见了那掉落在地上的裙子。
那被弃若弊履的裙子。
以及被陆念枝踢飞的酒瓶。就在墙角。
思绪不由得回到刚才。
墙上的时钟已经转了好几圈,时间已经过去良久,入了深夜。
白天,一群小孩在家里偷偷品尝酒的滋味,又疯又闹,或醉了或累了终是消停了下来,各家来接了人,没人接的陆家的司机也负责全须全尾地送回去,留下过夜的也有单独的房间,就像是梁若淳,她在陆宅和母亲崔姨有自己的住所。
陆念枝趴在崔姨的背上,崔姨将她背回房间来,喝了酒脑袋发昏的梁若淳安安静静乖巧地跟在旁边。
陆念枝从小各人领地意识就非常强烈,并不喜欢自己的地盘上有其他人久处,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人伺候但矛盾的是却并不喜欢被人处处安排,讨厌无法掌控、无能为力的感觉,所以她迷迷糊糊中让崔姨和梁若淳先回房去休息。
崔姨和梁若淳离开之后,陆念枝陷入沉睡两个小时。
墙上的指针还在转动,直到华丽的灯盏被关闭,直到星光动人,直到整座宅子都安静下来,不再人多眼杂,不再有人注意这头时,房间门被推开。
从没有人敢私自未经允许就进入陆念枝的房间,没有人会想到这种可能,所以房间门并没有人上锁。
陷入沉睡的屋子的主人,并没有发现有人进出了这间屋子两次。
两件物件被放在床边,一个华丽的盒子,一个已经开封但还未喝完的酒瓶。
第30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初中的生活似乎和小学时没有任何差别,只是换了一个环境而已。
从街道一头的小学,换到了两条马路之外的中学, 周围的人仍然还是苏苏这几个狐朋狗友。
忽略家里突然多出的不速之客,生活还是那么一成不变, 永远不怎么在家的大人们, 按部就班起床吃早餐,上学,司机接下学。
陆岳西和周霖不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变成了陆念枝和陆宇周, 他们每天都会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进食, 而陆念枝则吝啬给予一个眼神,当他不存在。
那一夜他的行为她不想去花心思想他为何要这么做, 她不屑于去理解他的想法。
在她的眼里, 他只是家里一团垃圾, 她丢不出去而已。
那一夜,她胸口脖子的衣襟全湿透了, 等她洗完澡出来,那个像傻子一样坐在地上的弟弟早已没了踪影,连带着那条她视若弊履的裙子。
她下手太重,第二天早晨吃早餐时, 陆宇周的脸肿得厉害极了,令人无法忽视。
周霖不在, 陆岳西在餐桌上就想要发飙,愤怒且怀疑地看了一眼陆念枝, 随即问木木低头吃早餐的陆宇周:“小宇周,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陆念枝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 面对陆岳西眼神的斥责,她高高地昂起下巴,毫不示弱。
自小骄傲的公主,不屑于掩盖自己的行为。
她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内疚后悔,愤愤地想着,昨夜为何不再打重一些,最好一巴掌就将这碍眼的小贱人拍死。
她昂首挺胸地等着罪行宣判,等着这个小贱人添油加醋地跟陆岳西告她的状。
他一定会像他那手段高明的母亲一样,逮住这个机会,说出她种种的不足。
她不务正业,别的公主十多岁可以开画展,作为大人事业的助力;
她刁蛮任性,别的千金听话懂事;
她脾气臭傲慢,别的小姐乖巧和顺.......
听到陆岳西轻声细语的问话,陆宇周终于缓慢地抬起头来。
在昂着头蔑视他的陆念枝看来,和苏苏说的一样——他真像个傻子。
那双幽黑的眸子面无表情,安静极了,不禁让人怀疑,要不是陆岳西叫他,他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唯有那张嫩生生的脸上,红了发黑的几个印子煞是吓人。
在陆念枝和陆岳西的注视之下,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冥顽不灵”地低下头去,沉默无声。
陆念枝轻蔑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停滞,可她仍盯着他黑漆漆的头顶。
他真是内向到了极致,完全没有与陆岳西交流下去的意愿,陆岳西自讨没趣,再次警告地看了陆念枝一眼。
*
像陆念枝这种人,是不需要苦苦读书冲刺高考的,她的人生早就已经被安排好了道路。
可她仍然还需要上下学,除此之外再上培训课,即便这些乱七八糟的培训课在现在还暂时用不上,可她还是得上,大家都一样。
如同身边所有人一样,在暂且还不明白人生为何物时,就模糊地知道,未来的日子将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度过,还明白一个道理,大概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需要他们拼尽全力去做。
只需要快点快点长大,就可以肆意去享受人生。
美好的想象,本该是这样的。
可被安排好的生活轨道已经既定,日子风平浪静又波涛汹涌。
每当人想要自欺欺人地活下去,想要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地过下去时,现实总是会猛然间迎头一棒,叫人装不下去。
这一天,状若寻常。
蓝又不是纯蓝,白又不是纯净的白的天,下起了属于夏天的最后一场雨。
陆念枝还没到校门口,她撑着伞,漫步于雨幕与人群中。
梁若淳走在左边,安安静静的,她一向不善言辞。苏苏走在右手边,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她那恶毒的后妈昨晚又不煮她的饭,他那爹又不让她花钱在外面吃,所以她今晚要再次到陆念枝家吃晚餐,纪铭十分贴心地给她拎包,走在三人后面。
雨滴像不规则的珍珠,劈里啪啦打在伞面,打散了苏苏喋喋不休的闲话,溅湿了锃亮的小皮鞋。
陆念枝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有一个小男生左弯又绕地逆穿过涌向大门口的学生们,奔向陆念枝。
是陆念枝现在班上的一个同学,她认识。
他气喘吁吁,努力组织着言语说道:“陆...陆念枝同学!你,你弟弟来了!正等你呢........”
苏苏疑惑不解,下雨的声音混着人群喧嚣,实在嘈杂,她的音量不由增大: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除了陆岳西和周霖,从来就没有人会承认陆宇周是陆念枝的弟弟,潜意识里的苏苏也不会想起陆宇周的存在,甚至和陆念枝不熟的朋友,都不知道陆宇周的存在。
陆念枝眉头一皱,加快脚步挤过人群,来到学校大门口。
在靠近大门口时,她远远地就在人与人的间隙中看到了那个幼小的身影。
即便陆念枝自己也只是一个上初中的孩子,可小孩与小孩之间的年龄差距是极大的,小学高年级与低年级是有沟壑的,初中与小学之间那更是隔着大西洋。
小学生身材是更小的,在一堆初中生群里,身形本就矮小的陆宇周的身板更加羸弱。
他没有打伞,大雨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打湿了他的书包,那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脸,整张小脸在发白。
可他仍然木着一张脸,像是感受不到雨水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怀里抱着样东西,完全看不到别人好奇的打量一样。
也有好心人上前去给他撑伞或者是找谁,这时候他麻木的脸才会有动静,然后回复来人:
“我的.....姐姐。”
“小朋友,你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啊?哪个班的?老师让同学帮你去传个话........”
“陆念枝。”
因为他的回复,因为大名鼎鼎的陆念枝,他周围积攒了不少好奇探究的人。
当陆念枝出现时,那些原本在围观探究陆宇周的人,攒动的人头们,陆陆续续齐齐朝陆念枝看来,围观的人群自动为她开了个口子。
陆念枝回想起自己的脸色,大概能猜想是面无表情的。
她面无表情地遥遥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远还没有她高的小孩,看起来病弱无害的小孩,她的目光深如寒潭。
——每当人想要自欺欺人地活下去,想要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地过下去时,现实总是会猛然间迎头一棒,叫人装不下去。
在这个无能为力的年纪,在什么也做不了的年纪,她无法去改变什么,于是想要自欺欺人装聋作哑地活下去,装作家庭和睦,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反正周霖和陆岳西都不常在家,反正喻秋早就已经去世了,反正要不是有照片她都忘记喻秋长什么样子了,反正,反正.......
怎么可能?!
永远都不可能。
不可能忘记这种感觉。
十二岁的陆念枝,上初中的陆念枝,在这个本该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算失去了喻秋记不清她的长相,也记得那种刻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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