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是这样的。
冥冥中一切都改变了。
池照楹抓着头发,却毫无头绪。
“万福姐姐!”元重华的小辫儿编得差不多了,她笑靥如花,从软椅上腾身而起,一溜烟来到窗前,将锦裘披上池照楹的肩,“我们去玩雪!”
盛情难却之下,池照楹心思复杂地换上了厚实的冬装,戴上昭君套,随小公主出门玩雪。
夜里雪下得大,白日里停了些时候,又接着下,这场却小了些。
北国的雪粒粒分明,干燥粗粝,捻在手里有细沙般的嘎嘣触感。
这雪很容易搓成球,但力气小便搓得不紧实,砸出去时易散,不似南国的雪,湿漉漉,捏紧了石头硬的一团,冷不丁砸在身上,犹如邦邦两拳。
池照楹、元重华、元澈三个人披着白头雕似的斗篷,在御花园里追逐打闹,互相捏了雪团发射暗器殴打。
池照楹的射术最好,打雪仗不在话下,后来他们兄妹俩联合起来,池照楹以一敌二,也照样不落下风。
但元澈收了手,每每重华被池照楹抛出的雪球打中身上,他都有机会还击,但每一次他都故意打偏。
一来两去的,元重华也意识到不对了,细腰一叉,皱鼻板脸:“好啊!我说怎么二对一也打不赢万福姐姐,原来是有内鬼!”
她手里捏着刚团好的雪团,立时就要朝元澈劈头盖脸砸去。
元澈左躲右闪,找准机会一把攥握住妹妹的细胳膊,拽到跟前来,小声说:“你以为我敢动手吗?哥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元重华惊讶地赏识起他来:“菩萨保佑,你居然开窍啦?”
元澈哼一声,不说话。
他到现在都还觉得胸口疼呢。
就算他还不开窍,哥那脚也是踹得真够下本的。
他们可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池照楹笑闹了一阵,似乎也忘了和元溯的别扭,忘了长安突然下雪的不安,她蹲在花坛底下,低着头去抓雪。
追赶疯玩,身上不觉冷了,反而热气腾腾的,身子似正冒烟,她塞了一点碎雪捂了捂发烫的脖颈,窃窃笑着要报复一个大的,遂搓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雪团。
耳朵里传来长靴踩在雪面上的,橐橐的声响。
池照楹以为是元澈偷袭:“看招。”
一把大雪团劈手飞出。
雪团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飞扬的弧线,便呈现下坠之势。
当被遮挡的视线错开之际,面前出现了一张熟悉到魂牵梦萦的俊脸。
然后,“嘭”的一声,那雪团精准地命中的他的额头、眉骨,在脸上撞开,沿峭拔的鼻梁纷纷滚落。
细沙似的雪落下,露出掩埋在碎雪下被砸得通红的皮肤。
“哥?”
元氏兄妹傻了眼,揉着发育到一半的雪团默契地异口同声。
元溯穿着一袭玄底暗面,镶嵌金丝飞龙驾雾纹的长袍,袍子外是一身暗里赭红、外里苍玄的黑绒仙山暗纹披氅。此时此刻,少帝陛下那身金贵的、华丽的、象征着身份的衣袍,被一抔雪砸得狼狈不已。
要是以往,少帝陛下早龙颜大怒了。
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若不是眼睛还会眨,睫毛还会动,池照楹都怀疑自己砸中了一根木头桩。
他怎么会刚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池照楹皱起眉,兴致没了一半。
捏紧的雪,松了又松,最终还是劈手朝元溯砸去。
“啪”一声,雪团砸中元溯的胸口。
当时元澈和元重华兄妹都害怕极了。
元溯还似被长楔钉死在雪地上,身上玄色锦裘沾了无数碎雪了,他视若无睹。
一双漆黑的凤眸,深邃得看不见底,自然也让人看不出有何犹豫,或挣扎。
“滚开。”池照楹说,“你打扰到我们玩雪的兴致了。”
元澈深吸一口气:万福一直这么勇,还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这不是我哥真爱是什么?我以前可真是瞎啊。
池照楹别过眼睛,冷脸驱赶,放着一句句狠话。
“不想和我说话就别过来,没的给人添堵。”
“少帝陛下,我给你下哑药了吗?”
“你是不想看到我吗,还是有愧于心,怕看到我呢。”
又是一声,“啪”地在元溯脸颊上绽开。
散落的白雪纷纷如尘,簌簌下坠。
眉宇湿透,雪粒融化的水流纤细流淌,流入他漆暗的凤眸。
“说了绝交。”
“陛下师承太傅青出于蓝,居然不识得字吗?”
“没兴致了。”
不想玩雪了,池照楹起身,抖了抖斗篷上积压残留的雪,看着脚尖往回走。
走了没两步,身后蓦地传来长靴碾过雪粒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池照楹被一双长臂连同斗篷侵袭,被拢入身后的衣怀之中。
严厚的、炙热的胸怀,连同那人仿似焚着芙蕖香的吐息,一同往她身上钻,好像要将她烧起来了。
元溯收紧双臂,脸孔低垂,几近埋入她披满发丝的颈后。
“让你打了这么久,你气也该消了对么。”
池照楹故意冷脸:“我哥哥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身后搂着她的手臂一僵。
池照楹瞬间火大,“元溯,你不想和我说话就不要过来找我!我也不想和你说!”
她挣开元溯的胳膊要跑,元溯只能任由她跑走。
他失神地看向仿佛脱离了一切掌控的指尖,心底似是豁了一个洞,忽然咽喉发紧:“棠棠!”
池照楹狠狠地弯腰又抓起一把碎雪,随手一捏,猛地砸向他的脸。
元溯闭眼,任由雪团在脸上炸开。
还不躲。
气人!
“别用苦肉计了,陛下换一出唱吧!”
她跑得头顶的昭君套松散,露出了额头上圆润反光的一角小包。
元溯怔了一瞬,正要说话,问她怎么弄伤的,少女裹上披氅,又气又心疼地瞪他,喉咙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跺脚跑走了。
元溯还怔在原地,乌黑的眉宇间雪水凌乱,未满几息,又有新的素雪覆盖其上。
衣领怀抱间残存的幽香冷透散尽,元溯抿紧了唇。
目睹一切的元氏兄妹瑟瑟抱作一团发抖。
猜猜他们看到了什么?
兄长和万福县主原来早就在一起了!
“那个……哥,”元澈被重华一把推出来发卖,他惊恐地揉着后脑勺的发,谨慎地走向元溯背影,“你是不是惹嫂嫂生气了?小娘子都是要哄的,你去哄哄?”
元溯一言不发,冷冷睨了元澈一眼,元澈好端端被迁怒,生怕哥哥把气撒自己头上,吓得鹌鹑似的一缩。
“哥!饶命呐!肋骨疼!”
他一溜烟窜得飞快。
元重华又被大哥扫视一眼,她也小心脏噗通一声。
“我、我回去看看万福姐姐!”
*
入夜,元重华和池照楹各自洗漱完,本该躺在一张床榻上的两人,因为池照楹身上发了汗,鼻头发痒,不停打喷嚏,怕过了病气给小公主,遂作罢。
歇在阁楼上,临睡前,她想。
要是明日,元溯还不主动过来的话,她就出宫。
以后绝不再理他。
模模糊糊睡着了。
窗外风定雪飘,一片幽静。
因为风雪袭人的天气,小公主放了施香阁的宫人都去睡觉,不必大冷天的值夜,偌大的楼宇银装素裹,唯剩庭前雪飘,空旷森寂。
元溯停在阁楼的窗前。
定了几息,听到屋内的呼吸声均匀了,才慢慢走入房中。
白日里爱折腾的小娘子,将他打得狼狈不堪的小娘子,睡容恬静地躺在寝帐内,严实的棉被将她从头盖到脚,只留出鼻子以上部位,小声呼吸着,浓长的睫毛,被残灯温情地拂落下两片薄扇,柔软的阴翳落在肤光清透的眼睑之间。
她肌肤细腻,透若薄瓷,脸颊上天然带一抹红晕,似云间的虹,雪里的梅,似纸上朱砂。
元溯拧开手里的药膏,挤出一些,用指尖抹匀了,涂抹上少女鼓包的额头。
到底怎么弄的?元溯蹙起眉。
倒不像是被人打了,倒像是自己撞出来的。
看起来有几日了。
元溯猜想,时间上,大致与他去池府门外淋雨的那一日对得上。
他心下怔然,蓦地看向指尖之下睡得安详的少女,朱红的唇轻轻撇着。
他不清楚她到底想起来了多少,总之前世她捅了他一刀,足以见得生气。
元溯承认,那封绝交信送来,在看到那两个字时,前世的种种苦楚、如同凌迟般的钝痛都如海潮大浪般侵袭而来。
他退缩了。
“哥哥……”
少女朱红的唇蠕动了下,唇齿轻碰,发出黏糊的字节。
元溯指骨一僵,目光深凝,几息之后,落在少女额间僵硬得发直的指骨一寸寸蜷曲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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