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轩的死对她是巨大的打击,是将她彻底推向杨怜的导火之索。
元溯一直在想,棠棠上辈子会喜欢自己,恐怕只是因为她那时无依无靠之下,他是她唯一能信任投靠的所在。
然而安礼侯府的败落,和他真无关吗?
她原谅得太轻易,清和殿夜夜相对,她只字都不再提。
元溯心脏抽痛了一下,将药留在她的床头,起身调转脚步,越窗而去。
窗子闭上,静谧重临。
寝榻上少女喃喃着。
“溯哥哥……”
“你怎么才来,我今天都特别特别想你……”
*
天明时,今日并无朝会。
元溯在清和殿理政,德保送讯来,说安礼侯世子在殿外求见。
元溯拨了下笔杆,长指停顿。
“宣。”
池照轩自小玩世不恭,元溯对大舅哥了解不深,但也听万福无数次说起过她的哥哥,以他对池照轩的印象,倒从未见过池照轩这般深凝肃穆的正经模样。
池照轩双膝及地,大礼叩拜:“陛下长乐无极,安礼侯世子池照轩拜。”
元溯:“何须大礼。”
池照轩不肯起身,“臣有事奏,恳请陛下准允。”
“奏。”
池照轩恭敬长揖再拜。
“臣启奏,准允陛下点臣为先锋,前往北境,抵御边患。今岁十月飞雪,北国沃土冰封,胡人南下实为必然,臣虽才疏,却有远志,自请从戎,甘愿为大雍阵前之矛,效犬马之劳。”
“不准。”
池照轩话音刚刚落地,便被天子不假思索否决。
他错愕至极,倏然仰起视线,日光斜铺于地,屋内昏暗,一盏幽灯照着天子半明半昧的面,天子沉峻的面容上,凤眸深而晦暗至极。
池照轩心里打起鼓:“陛下?陛下切勿误会。臣不是要请功,也不是要借安礼侯府之名谋取任何职权,只是臣去夕照城抗击北人,家中父母决计不可能应允,臣这才……”
元溯的目光沉沉落下,语气冷冽。
“与北人征战何其之凶险,你从未有过军中淬炼的经历,便要去北境为矛?为犬马?你是独子,将来整个安礼侯府势必承在你身上,你死在北境,安礼侯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池照楹以泪洗面,是你所愿?”
池照轩想过,“可是天下万家,像臣这样的独子不胜枚举,长于山野,死于疆场,马革裹尸,臣比他们,只不过会投胎些罢了,都为人子,有何不同。”
元溯凉笑:“是么?朕给你机会。”
池照轩大喜过望。
元溯道:“今日将望星台上的积雪扫除,空置出来,你与朕一战,你赢了,朕信你有阵前杀敌之能,你输了,老老实实回去读你的书。你想从戎,可以,朕准你去军中历练,去北境?妄想。”
与少帝一战?这是池照轩今日入宫之前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在国子监,他耽误了太久,久到如今,才意识到他自己绝非读书的那块好材料,早早就应当投笔从戎。
他知道少帝自小在一众顾命大臣的看顾之下长大,少帝每一家师承,都来头极大,棠棠当年也是借了少帝的光,才拜了飞将军为箭术老师。但池照轩心存侥幸着想,少帝贵为君王,日理万机,分心乏术,他说不定也早已荒疏武艺,这一战,自己可未必没有胜算。
不过,毕竟是棠棠爱得晕头巴脑的心上人,更位极人君,他还得仔细计算着些,不可将人打坏了。
池照轩脑子痒地琢磨着。
元溯睨了他一眼,便似知大舅哥在想什么。
薄唇轻挑一哂。
“点到即止,敢么。”
不是池照轩怕打坏他。
是他,万一伤了她最爱的“哥哥”,她对他的怨念和厌憎该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场梦即将开启~
甜文,我们是甜文~
第54章 疼惜
池照楹听到消息的时候, 望星台上早已热身开了,雪初停歇,地面上积雪皑皑, 风吹起一片濛濛。她顶着风跋涉过去, 望星台上,拳声虎虎,已经不知拆了多少招。
池照轩哪根筋搭得不对, 为何要和元溯决斗?
难道是他见她最近和元溯闹别扭,以为元溯欺负了他, 赶来宫里为她出气的吗?
心领了。
可池照轩这个笨蛋, 该不会以为能在宁王虎口底下讨生活的少帝真是只可以任意拿捏的软柿子吧?
池照楹是见过少帝杀人的,春日游园那日,深夜密林, 元溯一人一剑杀得满地尸身七零八落, 他的身法和剑法都快如闪电, 肉眼都很难捕捉出招的动势,即便是面对数十名以命搏命的刺客, 也能游刃有余,不落颓势。
池照轩当真是轻敌了。
他的拳法凌乱有序,势大力沉, 但每一拳挥出的落点都不够精准,元溯的身法又快,根本不可能击中。
元溯算计着池照轩每一拳砸落的方向准度, 背一只手周旋,几十招下来, 愣没让池照轩找到丝毫破绽。
也就在元溯打算还击之时, 眼角的余光蓦然瞟见气喘吁吁地奔来的少女, 神情凝固,提起的拳顿在半空。
“嘭”,他没躲,也没拼拳,这一拳自然只能木楞地被池照轩击中。
大舅哥是习武的材料,就算师承一般,没有名师指点,可他们池家人天生力气大,这拳砸脸上,隔了老远池照楹都能听到响声。
霎时心脏紧缩,她大叫一声“溯哥哥”,朝着被砸得倒踩数步近乎飞出去的元溯飞奔上去,柔软的胳膊使劲将他连臂带腰整个抱住,不让他跌倒。
池照楹心疼坏了,扶他站稳,温热小手托起元溯的脸颊,轻轻地裹住他受伤的红热脸部,心疼得眉毛都掉了好几根,“哥哥……”
元溯眉眼冁然,听着这一声暌违已久的软乎儿的“哥哥”,直觉大舅哥这拳没白挨,合该再打重一些。
池照楹只顾着心疼挨了打的元溯,哪想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
“棠棠,我也挨揍了。”
池照楹一愣,捂着元溯脸的小手僵硬地坠离,一瞥眸,登时吓了大跳。
池照轩的脸上可谓精彩至极。
元溯只挨了一拳,他这百十招下来,可挨了妹夫不少家伙事儿。
元溯虽然下手轻,可架不住一张脸总共拳头大点儿地儿,挨几下便披红挂绿,再挨几下,便是池照楹看到的模样。
他右眼圈乌黑,鼻梁下还挂着一条血,眼白外翻,神情好不凄怨可怜。
池照楹看到的一瞬,元溯自然也看到了。冷静下来之后再看到惨不忍睹的大舅哥,心里咯噔了一声。
坏。下手重了。
果然池照楹暴怒,转回身就重拳推到元溯胸口,怒不可遏地狠狠乱砸他。
“元溯,你居然下手这么狠!你打我哥!我和你没完!”
元溯不敢还手。
从小到大就没有还过手。
只要池照楹动手,他要么躲,要么就只有挨揍的份儿。
少帝眼看着被妹妹乱舞王八拳痛殴了十七八拳,池照轩都惊呆了,心忖着刚才妹夫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个事儿。
“你怎么不打我呢,”池照楹痛殴少帝,嘴里要哭不哭地喊着,“就捡着我苦命的哥哥欺负,你有本事打我呀!”
元溯脸上挨了一拳还痛着,身上又接连挨了她不少下,皮肉钻心地疼。
“棠棠。”
池照楹不理。
“王八蛋,你可恶死了,装可怜欺负我哥哥!我要是再理你,我就是小狗!”
“我没……”
“不听不听!”
池照楹捂着耳朵逃跑,一把拽住池照轩胳膊,拉他踉跄逃命。
别再打了,他们俩加一块儿都不是少帝对手。
元溯被晾在望星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绯红如火的身影消失在台下,和她的哥哥一块儿跑远。
他垂下眼眸,看着被击打得凌乱不堪的前襟,唇角轻抖,嘲讽地发笑。
*
一直拽着池照轩出东华门,肺里的气快要不够用了,池照楹才弯腰停下,佝偻着身子重重呼吸,桃花眸凶恶地剜池照轩。
“你到底为什么和元溯打架?”
平白无故,和皇帝动手,是嫌他们家九族过得太幸福吗?
当然了,她和元溯动手是不一样的。
池照轩讪讪地摆手发笑,意图乞饶。
池照楹不让,“再不说我把你另外一只眼也打成食铁兽。”
妹妹是个活阎王,她干得出来的,池照轩唯恐自己英俊的面相再无完肤,摆着手乞饶道:“陛下这是在试炼我的斤两,看我能否胜任夕照城马前先锋的职务。”
夕照城。这三个字一传入耳朵,池照楹的胸口顿时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搏动的空间都被掠夺。
她抬起脸,恼怒地瞪大了眼:“他要派你去夕照城?”
池照轩忙甩头,“不不。是我自请要去,陛下不同意,我坚持,他这才要试我的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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