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晴恍然大悟:“县主还是惦记陛下的。”
池照楹一咬嘴唇:“才没有。”
县主只管嘴硬着,盼晴不拆穿,道:“这样包上好得慢,一定要用冰块先敷着,奴婢就去取。”
长安雨势,持续了三日不歇。
第四日云销雨霁,池照楹额角撞出的大包也消了一半儿。
揽镜自照,还是觉着有几分突兀,肿包破坏了脸蛋的协调美,发型变了好几遍,发丝总也遮掩不住。到底是盼晴聪慧,将昨年缝制的昭君套拿了出来,趁着天寒,往县主头顶一套,配上白绒毛的大红叠锦狐裘,又耐看又保暖。
池照楹登车入紫极宫,被重华小公主亲自接见。
“万福姐姐,你这回就在紫极宫小住好不好?天寒地冻的,再过几日要下雪了,你们书斋也该停学了吧?”
池照楹仰眸一望,天高云淡,但确实寒意肃杀,钦天监算过,预兆三日内有大雨或大雪将至。
池照楹心头一跳:“真的会下雪?”
重华挽住县主姐姐的胳膊,引她进施香阁。
“应当会吧,哥哥麾下这个钦天司还算有些用处,报的天讯十有九中。”比起池照楹的惊骇顾虑,重华坦然得多,兴奋得多,“再说下雪不好么?可以打雪仗,多好玩!”
池照楹不是觉着不好,而是觉着不对。
她的梦刚结束不久。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的这一年,赶在冬至日才下了第一场雪。
如今时令不过九月,太阳历亦不过十月下旬,初雪比前世早了两个月。
难道现世的走向发生了改变,竟然引起了天时的改变?
是因为她把那把刺伤元溯的刀熔了吗,还是因为杨怜杨惜兄妹死了,还是因为,桩桩件件改变,得罪冥冥之中造化的神明?
池照楹胡思乱想起来。
那么她再改变哥哥和池家的命运,会怎样?
“万福姐姐?”
小公主摇一摇万福姐姐藕臂,关心得皱起了眉毛。
池照楹恍然回神,心绪不宁地挤出一缕笑意,“没事。过几日下了雪,我们就去御花园打雪仗好不好?”
小公主自然说好,“不过,就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总觉着不热闹呢。
重华摩拳擦掌着巴巴仰脸看姐姐。
池照楹一愣,脸色立刻不虞,“哼。你是不是想把你哥哥喊来?”
重华眼珠一转,“是啊。不过,我指的是元澈哦!”
池照楹怔了下,便被小少女笑。
“姐姐!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只有大哥这一个哥哥呀?哥哥这种东西,”她伸出一对儿兔子耳朵似的手指,骄傲地眯眸,“我有两个哦!”
池照楹皮笑肉不笑:“是,可真让人羡慕。”
前世,她连一个哥哥都没有了。
小公主的施香阁烧着暖炉,暖意漫涌,调和得屋内暖烘烘的,甫一进门,便丝毫感觉不到外间的冷了。
池照楹结果侍女递来的暖手炉,问:“你的白孔雀呢?”
结果小公主惊讶地脱口道:“什么白孔雀?”
“……”
她就知道。
从来没有什么白孔雀。
重华虽然不明白姐姐为何问白孔雀,不过,“姐姐若是喜欢,改日我买只肥美的白孔雀,给万福姐姐送去。”
“不用了。”池照楹咬牙切齿。
重华心里莫名,又问起池照楹,可要吃小食。
她宫里旁的不多,就点心饮子最多。
“姐姐,我还新调了一种饮子,龙井作底,用青团小丸子和牛乳糅合,味道香软甜糯。”
一听到这回没庵波罗果,池照楹心下一松,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答应后一瞬,池照楹脸色僵住。
嗯?
吃不吃庵波罗果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会去亲那个胆小鬼!
小公主饮商极高,各种点子信手拈来,这杯龙井青团茶调和得味道恰是正好,口感薄而轻盈,入口绵柔。
她肯定了一句,“公主若在民间置一个脚店,专卖各式奇特饮子,我一定带着人日日给公主捧场。”
重华眼眸闪光:“真的?其实我下次还想试试用冰豆花替换青团。”
“真的。”池照楹诚挚地说。
搁置喝完的饮子,有侍女从屋外进来,说起风了,怕是过两日,真个有暴雪将至。
池照楹抬起眸,透过楹窗,看望窗前玉兰疏影之外,薄暮冥冥的天色。
将晚的天,彤云翻卷,沉晦阴暗,仿佛下一刻就有万朵白花摇落。
她真的很想见一见他。
宫门之内,一墙之隔,他一定早就知道她来了吧,就在他妹妹的寝宫里。
那他为何都不来看她一眼?
到底在逃避什么。
难道在她还没有想起来的后半截记忆里藏着的真相,哥哥的死真是因为他?
池照楹不相信。
他越避而不见,她越想逼他、激他,心里便越气。
很久没有见溯哥哥了。
她会想啊。
好烦。难道他一点都不想吗?
为何还不来。
就算往日闹别扭,每次也都是他求和,冷战不了三两日,他就嘴硬地、骄傲地、不经意地在她眼前各种出没了。
池照楹走出施香阁,暮色之下绯色宫墙红得发暗。
墙外假山叠翠,高柳垂丝,暮风狂劲一卷,身上锦裘都被吹起。
这时,墙外传来了德保的声音,声音响起,池照楹霎时屏息。
“县主就在里边,陛下何不进去?”
池照楹心尖颤动。
他在!
可是墙外几息之内都没有声音,也无动静,只有狂风穿透假山缝隙,发出的时尖时沉的吼声。
风吼之中,元溯那熟悉的,暗质的,隐隐透着阴郁闷恼的声音也被夹杂着传入耳朵。
“德保。”
“朕也有害怕的东西。”
墙外的德保一诧。
墙内的池照楹也惊悚。
池照楹的指尖,轻轻地触抵那面阻隔的红墙。
元溯隐含自嘲的声息随之响起。
“不是宁王。是她。”
朕也有害怕之人,害怕之事,不是心腹之敌宁王,而是她。
德保的老手抓着拂尘,听完这话,震惊到不知如何是好。
池照楹的指腹轻轻抵着那面墙,心里一如狂风呼啸:
元溯!你跟我解释啊!你和我说了我就会相信你,抱你,亲你!我都没吃庵波罗果!
要是心里能安个喇叭就好了。
池照楹嚷嚷得再大声,墙外依旧风声怒号。
在那片风声之中,池照楹被一盆冷水浇下来。
“德保。走吧。”
池照楹愣在那儿。
亲耳听见他转身就和德保走了。
走了。
没亲到。池照楹崩溃又暴怒。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他给个台阶不可以吗,毕竟是哥哥的死,池家的败亡,她只要一句台阶,哪怕只是说一句他当年只是出于对哥哥的信任才那般任命,她都可以接受!这很过分吗!
她把刀都熔了,铁汁都没留一滴!
池照楹愠怒地来回踱步,攥着双手,心底来回地发誓。
我主动理你,我就是小狗。
你不主动,就完了。
【作者有话说】
棠棠还没梦到后面的部分,她想激溯哥哥来解释,但是元溯不肯张嘴,因为前世这节太痛了于他。棠棠干着急,又气又心疼。
好了,等棠棠做完下一个梦,就给大家表演“汪”一声[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一抔雪
之后的天气一如钦天司所预测, 翌日夜里,果真飞雪如鹅毛。直至天明时起来,窗外空茫, 一片皑皑肃杀之色。
紫极宫的诸宫室, 都盖上了皎洁的雪被,红墙白雪相映成画。
元重华高兴得衣裙都没穿便往雪里奔,幸有侍女及时拉住公主, 才没酿下大祸,元重华扁着嘴巴, 难捺期待, 摩拳擦掌地坐下,任由侍女梳妆打扮。
“万福姐姐,你快起来哇, 下雪了!”
元重华边催促着嬷嬷编好小辫儿, 边冲着寝帐里初醒, 拥被坐起,正揉着惺忪乌眸的池照楹喊。
池照楹揉眼的动作死死停住。
真的、下雪了?
可是前世明明是冬至才……
真的不一样了。
池照楹错愣地趿拉上棉靴, 一步一踉跄地拐到阁楼窗边,视线越过窗框,瑞雪纷纷, 如杨絮,如鹅毛,纷纷扬扬从云空坠落, 覆压百余里,上下一白。
西风吹雪, 犹如天穹打翻了盐罐, 泼下一重重细碎精盐来, 整片紫极宫,不见闪闪发光的琉璃瓦,亦不见纵横绮错的朱漆明楼,唯见剔透无暇的羊脂白玉。
伸手接一接,冰凉的雪片在掌心融化。
真的下雪了。
阁楼下,花园里的灌木,墙角丛生的矮萝,还有石桌、石凳,一架竖立的秋千,都被掩埋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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