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63)

  何况对方是元溯,是她从小到大最讨厌的人啊。

  但凡他给她一点委屈受,她肯定要十倍百倍地朝他还回去。

  池照楹仰起下颌,嘴朝着元溯的咽喉重重地叮咬一口。

  元溯两下里都吃痛,暗忍皱眉,低低叫了一声“万福”。

  “大婚的时候肯定能用得上,哥哥每次一见我就这般激动呢,”池照楹对他的惊诧和怒意浑然无觉,自顾自地说道,“今日看出来了,哥哥嘴比弟弟硬。”

  “你在说什么?”

  “说浑话啊。”

  池照楹对他错愣的眉骨又是一阵叮咬,嘲哼。

  “又不是没看过,没想过,没用过。”

  嘴上这般说着,其实脸庞早就烧起来了。

  但是,不管它。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赢元溯这件事更重要了。

  他可是她与生俱来的死敌。

  她讨厌他,讨厌得想亲死他。

  *

  闭月楼闹出的动静不小。

  德保手里搭着陛下常穿的轻薄的披裘,在送走宁王之后,于闭月楼又等候多时,直至灯火掌起,陛下在阁楼中唤人,德保才喜笑颜开地抱着裳服上楼。

  元溯衣冠楚楚,皱眉看着面前蜷缩着脖子躲避他眼神探寻的少女,她终于像是做了错事那般,脚尖内扣,视线落在绣履上的两朵海棠花上。

  幽火明照之下,少女脸颊上的红云,犹如桥梁般架在鼻梁上,又蔓延飞过脸颊,越过耳梢,没入耳后发丝深处。

  她叶公好龙,纸上谈兵,实操一无是处,但是敢于大言不惭。

  等日后便知道怕了。

  元溯理上衣襟,听到德保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低声道:“我让德保送你去梅苑。”

  池照楹哼哼唧唧地点点脑袋,似是心虚,根本不看他。

  元溯对她此刻的态度又感到几分好奇,失笑地握住她下巴:“适才不还大言不惭地勾引哥哥么,那个人不是你?离身而去了?”

  池照楹的脸庞因为烧灼,肌肤泛着烫意,仅仅只是抓着下巴,也能感到她脸颊羞热的温度,元溯低声:“哥哥真差点儿被你唬住了,在哪里学的这些虎狼之词?谁教的?”

  池照楹皱皱眉,下颌轻轻颤动,“你啊。你教的。”

  元溯一笑:“很好,还学会胡乱攀咬人了,朕何时教过你这些。”

  德保的脚步声已经泊在了门外,屏息以候。

  元溯没有再逗弄池照楹,指腹缓缓擦过她红肿的唇,眸色暗沉:“棠棠。今夜的梦不会好,梅苑那边有安神香,让盼晴给你点上三炷,一炷烧完,便续上一炷,梦里见到什么都不要怕。”

  池照楹有所觉,元溯的言下之意她听得懂。

  梦里的她生命已经终结,昨夜梦中所见,池照楹已经油尽灯枯,气息奄奄。元溯有前世记忆,他知道如果今夜再一同入梦的话,应当便是梦中她的死期。

  心里对此早有准备,真正来临时,并不会感觉意外。

  但梦里的感受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对死亡的恐惧更是真实的。在死亡的恐惧之下,还压抑着另外一重恐惧。

  她死了之后,元溯呢?

  闭上眼睛,不再能感知到世间事物,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何事,她禁不住会想,元溯呢,他后来是不是疯了?

  元溯握住她的手腕,给予她力量,温言说道:“不用怕,棠棠醒来时天便亮了。也许这一遭只是让我们这些年少不知愁的痴男怨女更加明白‘珍惜’二字的重量,明早过后,梦境终止,不会再有。”

  这是元溯的推测。

  池照楹离世后自然人事不知,那么,他后来发的疯、着的魔,她也一应不晓。

  元溯亦不愿她知道。

  梦境在此应当便断了吧。

  元溯唤:“德保。”

  提灯的老德保在门外偷瞄了一眼,确认陛下和县主身上衣裳完好,他笑着摇着塵尾提灯进来,朝二人恭敬说道:“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溯不耐:“讲。”

  德保嘿嘿一声:“老奴很久没有见过陛下对谁这么温柔了。”

  “……”

  元溯脸色不太好看。

  “给县主引路。”

  德保转头对好奇宝宝似的看着少帝陛下的县主又道:“县主,德保今夜是您的引路人,请县主随老奴来吧。”

  池照楹应许一声,心怀忐忑地在溯哥哥身上眷恋了一眼,才随着提灯的老内侍亦步亦趋离开了闭月楼。

  今夜梦境不会好,但是,是和溯哥哥在一片瓦檐之下,也许就不会太害怕吧。

  回西苑路过适才经过的那片水塘,德保手里亮着的小灯,似一只小小的流萤,浮光幽漾地倒影在水面,澄净剔透得宛若琉璃世界。

  萤灯迤逦出一条光痕,似分开了黑夜的海,照着前头并不迢迢的坦途。

  连天四起的蛙鸣声中,池照楹的心像是浸在水里,一会儿觉得呼吸滞涩不畅,一会儿觉得晚风吹得身子沁凉,半是昏昏,半是清明。

  只听见老德保笑吟吟的声音清晰传来:“西苑里可以看见清和殿主殿的飞檐,县主要是想见陛下了,明儿个一早,换上小太监的服饰,老奴派人引县主前去。”

  池照楹心底一跳,掠过淡淡的尴尬和赧然,“有劳你啦。”

  德保道:“不劳烦,县主喜欢陛下,陛下可太高兴了,陛下高兴,奴婢们也就高兴。”

  池照楹跟着德保走过一行行青砖,讶异地问:“他高兴吗?我看不太出来。”

  “当然,”德保煞有介事地道,“自从上次县主偷亲过陛下后,这段时间,是太后离世后老奴见过的陛下最高兴的日子了。陛下龙嘴硬,他心里头幸福着呢。”

  池照楹噌地一下子红了脸,“你怎么知道我亲他……”

  她偷亲元溯的那个早上,避开了所有人啊。

  老德保又怎会知道?

  她还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呐。

  德保嘿嘿:“那天县主走后,陛下的嘴巴上留了小娘子的唇印,还肿了一块。”

  池照楹如遭雷劈,整个人似是木住了,也不再往前走:“那你,你是不是看出来之后,立刻告诉他了?”

  “自然,”德保得意洋洋,幸福得感同身受,“老奴是陛下忠心耿耿的内侍,看到陛下嘴唇的红印之后,自然第一时间就报与了陛下知晓。能在神鬼不知时溜进清和殿作案的,当然没有别的小娘子。”

  池照楹似木头桩子般戳在那儿,动弹不得。

  德保一面提醒着县主尽快跟上,一面又洋洋自若地说着:“老奴很久没有听见陛下笑得那么大声了。”

  “……”

  好你个老人精。

  池照楹想在后头踹他一脚,看在对方年纪大的份儿上只好作罢。

  她跟着老德保走在后头,心里闷闷生起了气。

  德保浑然不觉:“那天之后,陛下就一直兴致浓浓要找县主见面,是老奴一力劝着他矜持,才堪堪劝下了,捱到县主生辰那日才登门。”

  池照楹诧异:“他那段时日不是很忙么?”

  毕竟梦中都很少见到他,应当是在忙政事吧。

  德保道:“是忙,不过忙得兴奋,常常整夜睡不着觉。老奴估摸着,县主偷亲陛下这事儿,还是太让陛下高兴了。”

  池照楹一晌无语。

  他高兴成那样,但愣是外面不显,没太让她看出来。

  此男果真嘴硬。

  到了西苑,德保安排宫女为县主铺设床榻,备好沐浴的热汤。

  池照楹沐浴梳洗后,换上贴身寝衣,让盼晴点上了安神香。

  盼晴道:“今夜盼晴守着县主,保管寸步不离。”

  池照楹不安地点了下头,其实还是有些怕。

  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滋味很复杂,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遇上这种机会。何况她知道,前世她一定是带着遗憾与悔恨离世的,死之时尤为不甘。

  杨怜杨惜兄妹得到了报应,可铸成的伤害是无法挽回的,梦里的疼痛是真实到令魂魄都在震栗的剧痛,又怎能轻易释怀。

  池照楹拉扯上棉被,对盼晴说:“要是我睡得很难受,很不踏实,你就息了香,把我摇醒。”

  盼晴不明白:“县主今夜是又和陛下吵架了吗?”

  她仅只是知道县主和陛下终于有情人好上了,并不知道共梦的事,还以为是县主与陛下吵嘴,县主怕睡不着做噩梦。

  池照楹一溜身躺下,摇头如鼓:“没有。”

  盼晴轻笑:“县主提到陛下总是和提到别的小郎君不同。以前是咬牙切齿的,现在却是一说到陛下就会脸红。”

  池照楹的脸很配合地又红了红,哼哼唧唧说:“我只是今年很突然地意识到他也是个男人。”

  还是个好看的男人。

  盼晴不争辩,只暗自忍下笑意,为县主掖被角。

  其实这么多年,看来看去,盼晴一直觉得县主会和陛下在一起,这世上除了皇帝可没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她们县主啊。此为大逆之言,但她确实一直偷偷这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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