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64)

  时辰随月影推移。

  伴着幽袅的线香气味,池照楹缓缓陷入了沉眠,小睡半个时辰之后,她堕入了梦中。

  *

  梦境像是要崩裂般黑暗,色彩不若之前那般绮丽梦幻,而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翳。

  池照楹寂无声息地躺在元溯的怀里,在池家那棵苍老卧龙的桑树下,眼眸轻轻地闭合着,似没了生气。

  元溯也很安静,只是抱着她,脸肉不甚用力地贴着她的鬓角和额头,仿佛依偎温存,没有只言片语。

  静得像是一对爱侣在树下小憩,缁衣墨发,无解地牵缠。

  【作者有话说】

  溯哥哥发大疯的事迹棠棠一定会知道的[狗头叼玫瑰]

  等以后,我尽量一口气把前世写完,感觉那样写会酸爽些,断断续续地写,情绪不容易连贯。

  第44章 疯话

  “哥哥, 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妻子……”

  昏暝的古桑下,月色惨然地渡过青墙。

  元溯的衣襟被呼吸沾湿。

  低哑微弱的声音犹如利刃穿透了绵绸丝线的经纬,精准地锲在肋间的心缝。

  元溯怔然, 双臂僵硬地抱着池照楹。

  像即将失去珍宝般害怕, 惶恐,无助,茫然失措。

  老桑树被秋风卷落残叶, 枯黄的叶片,干燥卷边, 没有眼眶涩。

  暮色冥冥, 周遭更加昏惨惨了,黑魆魆的浓夜起了风,将她与元溯纠缠的衣裳从元溯膝前垂落, 随着那只无力掉落的手掌, 一同沉坠入满地轻脆萧条的黄叶中。

  元溯从地上拾起小手, 握住那只软软的,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柔荑。

  五指梳入她的指节, 将那绵若无骨的手掌的掌心打开,让潮湿的手心贴向自己的脸孔。

  温软的,可怜的小手, 渐渐泛起冰凉感觉。

  池照楹所感受到的胸腔的那种强烈的痛苦仿佛随着手掌的坠落,一瞬之间便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上层层不绝地扑上来的冷意,是尸骨自身透出的冷, 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森森阴寒。

  她死了。

  死在元溯温暖的怀里。

  原来以前竟是这样的结局。

  可池照楹根本不敢去确认元溯的状态,莫名地感到惧怕。

  直至手心传来一丝冰莹的凉意。

  男人揽抱着她, 于树下枯坐。

  与适才在此间小憩时并无不同,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而那股凉意,却在漫天肆意地疯卷。

  冷得她身上寒噤颤栗,梦外亦身不由己地觳觫。

  “那就再睡一个时辰吧。”

  元溯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和,那么平静,只是情人之间在絮语,平平常常,如同在问着粥尚温否。

  “怎么这般贪睡?真就似狸奴般,睡着了也要露出肚皮给哥哥看。”

  “棠棠,其实小时候你让我爬墙给你摘果子的时候,你爹就拿着笤帚站在底下,看着骑在墙上的我,还骂我兔崽子。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给我下庵波罗果害我那回,其实我知道酥酪里有东西,但我想若自己吃了,发了病,让你看到我的惨相能稍许消气的话,也值得,便吃了一整碗。我也不知,一点点庵波罗果会差点要了我的命,差点也害了你的命。”

  “八岁那年,母后开玩笑,说将来长大了,把棠棠娶进门给我做媳妇儿。她老人家怕不是在想,我听了那话,会骇得至少三夜睡不着,知道怕了便去好好读书。我却听完就记住了。你是我将来要娶的媳妇儿。”

  “你喜欢杨怜的时候,眼里只有杨怜的时候,是真不管哥哥死活吗?小没良心。”

  “哥哥那样求你,苦肉计你也不吃,你的心是石头,一点也看不到我。”

  “我只是想你能多想着我一点,我只是想,哪怕你喜欢杨怜,选了杨怜做夫君,心里也永远有溯哥哥的位置,永远觉得溯哥哥比他重要,毕竟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他只是能和你睡觉,我能和你做任何事。不是吗?”

  “不。他不应该和你睡觉。因为哥哥那几年一直都睡不好觉呢。”

  “哥哥还是太笨了,太嘴硬了,这么多年不知在犟什么。不怪棠棠。是哥哥太愚蠢。”

  “乖棠棠,睡着了真乖。”

  “你手心凉,哥哥给你捂捂,捂一捂便不冷了。”

  “起风了,这里风大,到处都是桑树叶子,哥哥抱你回房间,我们回房间就寝。”

  “今晚也只抱着你睡。不做那事好么?其实也不是非要做那事,还是以你的身子为重。我只是喜欢你,和你一起安好无虞,不行那事也无妨。”

  “我身上暖,你抱着我些,暖一暖便好了,身子会热起来的,棠棠不怕。”

  “该死,房里怎么忘记了熏暖香,也没烧地龙,真是冷得刺骨。”

  “罢了,宫里暖和,清和殿最暖和。棠棠,不如今晚还是与溯哥哥一同宿在清和殿?用厚厚的蚕绫被,将棠棠裹成一只白白的小蚕茧,哥哥在蚕茧里抱着你,自不会再冷了。”

  “你若不允,就说句话好不好?”

  “不说哥哥便当你答应了,好了我们回清和殿。”

  “德保也不知怎么做的汤婆子,怎么捂也捂不热,要他何用。这时候才知道还是哥哥好用是不是?明早,哥哥抱你上朝给你捂脚可好?反正我也从不怕那些口诛笔伐,他们骂了朕,可就不能骂朕的皇后了。朕想想,那些老头子看到朕抱着皇后出现在朝堂上,一定会很有趣。”

  “棠棠你真该看看。上次朕说要立你为后的时候,中书的那个老头子就极度看朕不顺眼了,就差指着朕的鼻子骂,你猜怎么着,朕夺了他的笏板在他的官帽上捶了好几下,一捶便矮一截,捶三下他便趴到地上去了。会说服他们的,拿捏这些小老头,朕一向有的是办法。”

  “以后朕都带你上朝,走吧……”

  我们,一刻也不离。

  *

  梦境戛然而止。

  安神香熄灭了,盼晴连忙续上一支。

  回头用干燥的热毛巾,给额头上汗涔涔的县主擦拭脸颊。

  盼晴谨记县主的话,见到县主虽然出了不少的汗,但并未有惊悸之态,心中稍许安定,松了一口气之后,她将毛巾收回,重新去打热水。

  安神香的作用显著,本可能成为梦魇的梦境,并没有让池照楹感到十分的难受。虽然耳朵里清楚地听着元溯的那些疯话,她心里十分的震惊。

  震惊之余,是遏抑不住的怆然酸楚。

  哥哥肯定知道她死了。他都生出幻觉了。

  好想抱抱他。

  然而在梦里她无法支配自己的双臂抬起去抱她的溯哥哥,只能看着他平静地说着那些宛若闲常的“疯话”,任由他抱她回宫,走上了马车。

  明日他是不是真抱着一具尸体登上了含元殿她不知,那是意识消散之后发生的事情了,的确不该她知道。

  安神香点完三炷,缓缓烧到了夤夜。

  天色将将放明时,池照楹从梦中苏醒,拥被坐起,叫来值夜的盼晴。

  盼晴连忙进屋内伺候,池照楹看着盼晴两眼的乌青,无法狠心地再使唤,便说:“你快些去睡吧,德保在西苑安排了小太监,你随便叫一个进来便去睡。”

  盼晴见县主一身无恙,终于长松口气,忙不迭遵照吩咐去做。

  不一会儿,德保的心腹干将小太监便匆忙进来了,他很有眼力见地问:“县主要太监衣裳吗?小奴这里有一身干净没穿过的,才让司衣局送来,正是比着县主的身形做的。”

  池照楹不太正经地心忖:司衣局怎会比照我的身形做太监服,难道是元溯早有准备,他想和我演一演霸道少帝和清纯小太监的桃花韵事吗?

  原来他私底下喜欢这种调调!

  池照楹脸热地点点脑袋,“送来吧。”

  她要去看溯哥哥。

  现在,必须,立刻就去看他。

  小太监办事颇为伶俐,得到了县主首肯,一眨眼的功夫,一套簇新的惨绿宫监服便叠在了西苑厢房的软靠上。

  池照楹换好太监绿裳,用一顶玄色平纱小帽罩住青丝,低头垂面,头回如做贼般在紫极宫行走。

  幸好这身在紫极宫里司空见惯的绿衣不太引人注意,她自觉一路有惊无险,终于抵达清和殿。

  眼尖识趣的小太监将县主引来,交给干爹,便得了赏去了。

  老德保笑吟吟地说:“县主来得早呀,陛下这边还没睡醒呢。”

  池照楹将德保正要送进去的早膳端上,耳朵发烫地别过脸不看这天天臊死人不偿命的老人精,径直进了房内。

  燕寝无声。

  池照楹将早食放下,轻手轻脚朝燕寝床帐放落的寝榻靠近。

  幔帐内呼吸无声。

  素手拨开罗帐,少年一瞬睁眸,漆黑的眉眼透着久睡初醒的朦胧。

  日光倾斜,落在少年瓷白如玉的皮肤上。但原本光洁无暇的皮肤,却密密麻麻起了红疹。

  看清他面目的瞬间池照楹捂住了唇失声惊呼:“溯哥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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