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将被褥掖好后,元溯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没有惊醒最好, 怕看到她哭。
回到西厢, 元溯将下摆湿透的裳服更换,坐进了软椅中。
今夜别再睡。免得又梦到后续。
天方明时,屋檐下的积水早已汇流, 浇灌向回廊底下窄窄的花渠, 几丛慵懒的芍药睡卧浓叶, 怯生生地皱着脸盘。
早膳时,池家老俩口各怀心事, 贺素缨在八仙桌底下不停蹬池国安的脚,提醒他张嘴说话。
有一脚,一不留神, 没蹬对,蹬到了池照轩的脚上。
揉捏着红油肉包的池照轩顿时疼痛纠眉,冤枉地“嘶”了一声。
贺素缨才知蹬错了人, 脸色一窘,继而又睨了池国安几眼。
池国安手里拿着汤匙, 喝着瘦肉粥, 一不留神被眼刀刮得老脸臊热, 心忖这不是人多嘴杂嘛,和少帝要说的话,怎能让棠棠听去。
贺素缨眼见着是指望不上池国安这老东西了,无奈朝池照楹问:“棠棠,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昨夜西厢的警示没动,但贺素缨依然不甚放心。
元溯的指节顿了一下,一瞬之后,便又恢复如初,瞳色浓如凝墨。
池照楹却没听出言外之意,诚实巴巴回:“睡得很好啊。”
一觉不醒呢。
虽然昨夜梦到了元溯,与元溯缠绵榻间,又被他欺弄得受不住,可她没醒。
后来心口传来锐痛,像是被尖刀利刃反反复复刺穿。梦里的疼痛仿佛会反噬现身的身体。除了肉.体上的疼,更有心里的疼,绵绵密密地缝着,边缝着,边渗血。
梦境散尽,痛意依旧盘桓不散,池照楹难受地出了一身汗,身体如堕冰窟,忽然察觉到脸庞好似被什么轻抚着,好像携着暖意的润玉贴着脸颊,熨着肌肤。熟悉的心安,令她不受控地身子蜷缩起来。
好想将那块安抚她心的暖玉抱入怀中,揣紧,边依赖,边呵护,不让他走。
可是她没对母亲说谎,后半夜,她真的睡得很好,再未梦魇,也没有疼痛。
贺素缨放了心。
看来昨晚少帝是真的老实,早早在西厢睡下了,怪不得一夜都未有动静。
贺素缨怜悯地将一枚蟹粉酥夹到池照楹碗里,“多吃些。”
池照楹看了一眼,这是盘里最后一块蟹粉酥了,她已经吃得够多了,不想吃独食。
便道:“给哥哥吧。”
一声“哥哥”,桌上两个男人抬起了眼睛。
池照轩哈一声笑,为了给妹妹少帝打掩护,忙不迭受宠若惊地将那块蟹粉酥夹到自己碗里,“还是妹妹知道心疼为兄。”
元溯握着乌木箸子,一动未动,幽沉的眸光朝池照楹掷去,含着一丝温和笑意。
明明那笑意很浅,又温柔,池照楹就是身上发凉。
啊,他怎么会觉得她的“哥哥”是在喊他。
此哥哥非彼哥哥也,池照轩才是她正牌哥哥,亲的。
他充其量只是情哥哥,只有闹情趣的时候才会喊呀!
元溯不言不语,沉默地咽下一口小笼糯米蒸肉。
呵。苦的。
池照轩假意没看出两人的眉眼官司,一直在现眼,吸引父母两口子注意,一会儿狼吞虎咽,一会儿用吃完鸡腿的油手挠脸,看得池家两口脸色阴沉,不停在桌子底下一脚接一脚地踹他。
结果池国安一不留神,一脚踹到了池照楹的腿上。
池照楹痛得“啊呜”一声叫出声来,元溯眉眼一动,伸手扶住她胳膊,咽喉便紧了一分:“怎么了?”
池照楹吸引了全桌的目光,连同花厅外侍候的下人,她干干地、试图不惹眼地从元溯掌心抽离胳膊,元溯掐得更紧。
说好了,不许暴露的!
池照楹愠怒,朝他狠狠瞪去:“元溯。你撒手!”
贺素缨皱眉:“棠棠,不得无礼!”
天子名讳,岂能随意称呼。
心头却暗自放心,还好,女儿到底是还没对少帝有意,还好,干预得还算是及时。
至于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贺素缨这几日也找过机会,询问过女儿,得知棠棠再未于梦中见过少帝,贺素缨彻底地安心了。
看来只是女儿还在长身体,出现了某些正常的反应,说明不了任何。
元溯皱紧眉,仿佛被池照楹的“无礼”喊得不悦。
只有池照楹知道,他抓握她胳膊的指节正微微泛僵。
她急切地再一推,将元溯的胳膊推远了些,避嫌般地不看他一眼。殊不知在她无法顾及之处,男人脸色愈加不虞,怫然阴沉。
池照楹扁着嘴唇,回应母亲,“好端端踹我作甚。明明就是母亲不对。”
明明是池国安踹的。
始作俑者却脑袋高昂,左右环视,置若罔闻。贺素缨瞧着他模样,银牙暗咬。
用完早膳,元溯离席之时,蓦然被池国安叫住:“兔……陛下。”
贺素缨吓得心里一抖,直至“兔”字被吞回去,她忍不住又给起身的池国安的膝盖踹去一脚,差点儿将这把老骨头踹地上。
老东西,她说什么来着?定然是顺嘴了,差点儿喊出来。
饶是如此,“兔陛下”也让元溯淡淡拧眉。
池国安摸了一脑门汗,没看后怕嫌怨的夫人,也没看一脸紧张的女儿,更没看一心一意只有牛肉饺饵的儿子,起身躬腰,作请:“老臣还有几句话,想和陛下单独谈谈。”
元溯颔首:“可。”
池国安将人请至偏厅,确认这里的谈话不会被人听见之后,暗地里又使了点眼色,令人将县主带远点儿,千万莫让她鬼灵精地溜过来偷听他们的谈话。
“看茶。”
池国安交代一声,下人殷勤地给元溯上茶。
适才吃过早食,元溯没有饮茶的雅兴,心底亦有揣摩。未来岳父单独叫自己过来,多半是发现了他压抑晦暗的心思,多半是为了立下马威。
女婿上门,都要走这一遭,元溯清醒地知道。
池国安在朝堂上有多勇,对女儿便有多怂,他生怕女儿吃了一点外边男人给的苦头。如此很好。
他年幼时最羡慕万福的,不正是她能在父母手足的宠爱里长大么。
在爱里成长的小娘子,善良果敢,敢爱敢恨,爱如烈风,恨如烈酒。
因为羡慕,所以向往,所以心生亲近。
元溯不言语,指腹抚过左手指节之间的戒环,缓缓摩挲,等池国安开口。
“陛下。”
池国安犹豫间,朝倚座的男人走近,毕恭毕敬地行礼。
“老臣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溯不会放低姿态。
对方是为了敲打他而来,池国安得寸便能进尺,元溯稍退半步,对方便有恃无恐,愈发嚣张狂悖,敢于太岁头上动土,他与棠棠之间的阻力便愈大。
此事道理很简单。将来成池家的女婿后,他向岳丈屈膝都可,现在,不行。
元溯眸色冷淡,“说。”
池国安思忖再三,昨夜里打了满肚子腹稿,这会儿却难以说出半个字,最后斟酌无果,索性便由着性子来了,“臣家中只有棠棠这么一个女儿,自小让我和母亲兄长娇惯坏了,这些年来,她不晓轻重,对陛下实在多有得罪,老臣的人头在脑袋上若隐若现的。”
元溯道:“言重。朕没觉得她对朕有得罪。”
池国安抬眼,多看了一眼陛下脖颈间留下的爪痕印子,咽喉滚进一口唾沫,没敢把话挑明说出来,怕提醒了少帝。
估摸着,少帝身上的抓痕还不少,都是他被宠坏的逆女给挠的。
要是少帝一道道报复,一道爪痕便抽棠棠一鞭,棠棠大抵得被抽晕过去。
池国安咽干地巴巴一笑,又道:“老臣教女无方,让陛下见笑了。”
元溯疑惑:“教女无方?万福何处不好?”
这……
池国安一愣,一句对外人的自谦之词而已,他女儿自然是最好的!
没想到少帝会认真。池国安讪讪地答不出,只好转移话题。
他面色沉痛:“棠棠也看着看着便长大了,按说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是要议亲了。不过陛下也清楚,棠棠她才学不精,性子又野,这些年没安分过,老臣实在怕她将来嫁入王侯家,受了公婆的调理和磋磨,每每一想,心便像是悬着,揪着,心疼得时常整夜睡不着觉。”
元溯右手抚摩戒圈的长指僵滞,呼吸一凝,淡淡:“所以?”
池国安唉声叹息:“老臣舍不得这唯一的女儿,既怕她上嫁受了磋磨,又怕她下嫁受了委屈,挑来挑去,总没个钟意的。”
元溯“哦”了声,语气不辨,“之前的谢怀祯,安礼侯也不中意?”
池国安头摇得像拨浪鼓,长声嗟叹道:“谢世子好是好,就是有了意中人了,何况跟了他棠棠还要远嫁。这老臣哪里舍得,老臣就这么一块心头肉。”
书房里自顾研墨的池照轩蓦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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