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鼻尖,揉得一鼻子乌墨。
元溯的语调仍是不紧不慢:“池爱卿深谋远虑。的确远嫁要不得。”
池国安重重点头,见和少帝达成一致,心里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警惕,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终于图穷匕见:“实不相瞒,和谢世子不成之后,老臣就醒悟了,与其让女儿将来受了别人给的委屈,不如让她给别人委屈受。莫如不嫁了,老老实实在家,由微臣养着,年岁够了,便往家里招个赘夫,如此岂不便宜。”
元溯抵扣茶盏的指节又是一顿,少帝抬首,似在确认:“招赘?”
池国安面色沉痛:“想要棠棠不受委屈,也唯有此法了。将来她养个赘夫在家里,生个孩子,还能随了老臣的姓氏,也算能把这池家血脉传承下去了。”
已经提笔蘸了墨的池照轩,又是响亮的一记喷嚏。
奇怪,今日怎的这生鼻痒,这么一会儿喷嚏打好几个了,谁在背后戳他脊梁骨不成?池照轩抱怨地想。多半是爹娘,又在说他坏话了。
元溯良久不言。
在池国安看来,这是顶好的机会。
小皇帝,这兔崽子定是生气了,也是,他乃少帝陛下,难道还能屈尊降贵,惦记他池家的赘婿之位不成?
正要再继续趁热打铁,好教这阴魂不散、八百心眼子的小皇帝自己主动知难而退,谁知,这回居然被抢了先。
“哦?那池卿家可曾为爱女物色到适合郎君?”
“这个……暂还未曾。”
池国安被猝不及防反问,一没留神,老实话便冲出了齿关。
元溯倚座单手支颐,“既然未曾,朕也有几个问题要问爱卿。”
池国安不知怎的,心生不妙之感,但还是硬起头皮:“陛下请问。老臣无有不言。”
元溯听到“赘夫”二字便什么都明白了,池家老两口察觉了他的心思,第一反应便是棒打鸳鸯,他们未必真这么想,但抛出这个赘婿来,为的就是让他退缩。
毕竟一朝天子,岂能屈就入赘。
“池卿家,我朝赘礼这些年随国泰民安水涨船高,一户寒门子弟,家世清白,略有薄资,再得一副好皮囊,赘礼便不轻了,安礼侯必是看不上此等寒门,要想爱女被赘得舒心,必然得在皮囊之上,挑身份尊贵的,尊贵之上,挑才华出众的,才华之上,挑知情解意会疼人的。否则,那赘夫何德何能,能配得上万福县主?此等好事,凭何落在他头上?朕所言有理么。”
池国安愣得戳在原地,张了张口,发现居然做声不得。
元溯轻笑慢言:“卿家之爱女,有目共睹,卿家为爱女之计深远,朕有感于心。但既是如此,赘礼想必不菲,容朕多事问一声,池卿家,可曾为爱女备足厚礼,何时迎娶赘婿入门?”
池国安悻悻然,惶惶道:“这……恐怕还不曾备足。”
元溯思忖一息,为难道:“赘礼不够?不可,朕怎能忍心万福出不起赘礼耽误了好姻缘。朕与万福,毕竟是青梅竹马,总角之交。”
在池国安唾液都干涩,错愣看来时,元溯捧起茶盏,浅呷了一口绿茶。
他皱眉:“不如将来招赘时,这赘礼朕替卿家凑了。是六十四抬,还是一百二十八抬,卿家说得出,朕便凑得出,如何?”
“啊?”
池国安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可就是说不上来。
他惊奇地“啊”了一声,大眼睖睁。
元溯扶着碧瓷茶盏的杯沿,心底缓缓掠过一丝笑意。
昨夜里被万福在梦中劝他纳妾生子惹出的气,顷刻之间散尽。
今日并非一无所获,一百二十八抬赘礼,赘了自己,倒是不错的买卖。
*
池照楹是被送回了闺房,并被人严加看守着,她没有生出翅膀,自然飞不出去,可爹爹到底拉着溯哥哥在说什么?她听不到,心好急啊。
池照楹眉头一皱,心生一计,借口要吃马蹄糕,让盼晴去母亲的小厨房拿点儿,暗中使了一记眼神。
主仆之间心有灵犀,盼晴当即会意,鬼鬼祟祟地躲到偏厅外边,旁听了一耳朵,空着手一回来便绘声绘色地向池照楹讲了。
盼晴重复着元溯的话,在皮囊之上,挑身份尊贵的,尊贵之上,挑才华出众的,才华之上,挑知情解意会疼人的,她记性不大好,但基本重复的是那么个意思,县主肯定能听明白。
池照楹确实听明白了。
他这哪里是一心一意帮着爹爹挑选赘婿。
他这不是毛遂自荐,描着他自己在说么!
“爹爹那么单纯,哪里是溯哥哥对手。”
她真个是心疼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倒贴入赘小溯哥。
第37章 偷偷
贺素缨按捺不住问回来后一脸琢磨不透的丈夫:“少帝怎么说?”
池国安满腹狐疑, 将偏厅里和少帝的谈话一五一十地讲给夫人听,说完,丈二和尚摸脑袋:“夫人你说, 皇帝这几个意思?他说他要给棠棠出赘礼, 这叫什么个事?”
贺素缨见傻丈夫思量不透,恼得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真是缺心眼子的。”
池国安还没明白, 愣了一愣,“也对, 咱们棠棠和他虽然是青梅竹马, 可没听说过竹马要给儿时的玩伴出资赘礼的,这小皇帝是有点儿缺心眼儿。”
不、不对啊。
那小皇帝从小就是个马蜂窝,一颗心上长十七八个窍, 他哪里缺心眼儿?
再看夫人一脸怒容, 红云满面, 池国安霎时明白了,夫人说的“缺心眼子”是他自己。
再一思忖, 池国安心下极怒,明白了是被这小皇帝摆了一道。
什么出资赘礼,怕不是到时候赘礼变聘礼, 还一百二十八抬,正合聘皇后之数!
兔崽子,当真是马蜂窝上长个兔崽子!
池国安气得胡子吹得直飞。
安礼侯府西门, 紫藤如瀑,元溯要启程回紫极宫, 池照轩相送。
见妹妹眼睛巴巴, 池照轩忍笑拽了一把傻妹妹, 仗义地替她打起了掩护。
明明是棠棠自己想送她的心上人,拉不下脸,又怕被爹娘知晓,绞得手指都快磨秃噜皮了。
池照轩拽着棠棠跟在少帝身后走,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传着悄悄话。
“好上了,怎么不敢跟爹娘说?你还怕他们生气?你放心,他们也就对我发发淫威,对少帝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你那皇帝哥哥有多厉害,你真不知道?”
池照楹给他一肘子吃,桃花眸白过去,脸颊却涨得泛起羞赧粉雾。
池照轩大惊小怪:“这么容易就脸红了?你以前结识的那些小郎君,没有哪个有这等本事。”
一袭暗金龙纹天水青束腰华服的男人,脚步略略迟缓,旋即又轻盈地抬脚。
无人看见,他的唇角轻撇出一丝不可捉摸的弧度。
自幼习武,耳力奇佳,他们兄妹俩的窃窃私语,自以为没人听见,却早已一丝不漏地入了元溯耳朵。
元溯刻意放慢了步伐,紧跟着的兄妹俩自然也脚步沉沉。
她气咻咻的,声音都快了许多。
“才没有,你别信口雌黄。”
“哈哈,哥就是觉得好笑。之前是谁说,这辈子就是跳河里喂鳖,挂树上荡秋千,也不可能喜欢少帝?还说了,张家小郎君,白家小郎君,谢家小郎君,哪样不比你那竹马好?嗯?言犹在耳,我看怎么有人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啊,你小点儿声!”
她越是紧张,池照轩越乐不可支。
禁不住地要一再揶揄他的好妹妹。
“怕什么?怕少帝吃了你不成?”
“他真的会……”
池照轩不知道,元溯那人究竟有多记仇。
池照楹生怕他大嘴巴,一个不慎高扬的声音,就传递到前头穿龙袍的耳朵里去了。
“原来我们池棠棠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
池照轩话音未落,只见妹妹小脸歘白,他一怔之下,抬眸,前面原本不紧不缓走着的男人不知何时,竟然顿了步伐。
宽幅的飞龙腾云纹袖角随风和转身的动作摆动,两兄妹霎时窒息,心提到了嗓子口。
元溯的视线一顿,池照楹顿时感到后腰被一戳,她的身子便一趑趄,朝着元溯倾倒。
元溯不冷不淡地停在原地,等她自己站好。
池照楹惊骇地心里打鼓,不知道元溯听去了多少。他好生安静,安静得好生可怕啊。
啊啊啊,她那嘴上没把门的兄长,真是要害死她了!
元溯没说话,盯着她红扑扑的娇若海棠的脸蛋,一言不发地凝视良久,喜怒不辨地转过身,抬脚走出了西门,径直上了回宫的马车。
直觉告诉池照楹,他一定是听到了,生气了。
她摸了摸发凉的脖颈,朝池照轩剜去一眼,池照轩那厮无辜地摸摸鼻梁,走上前,拎起他妹妹,老猫啄崽儿似的,将她拎上了元溯的玉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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