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禽兽,明知她身子不好,却屡屡行至最后。他不是人。
池照楹的指节一点点落下,没有殴打他好看的脸,但也没主动去摸。
沉默了数息之后,池照楹小声地哭了出来:“溯哥哥,我没命好活了……”
元溯一怔,倏然胸口骤痛,用力抱住池照楹,将她的腿曲折,连着身子一并拢了揣到胸口,悔恨交加:“可是我让你痛了?该死,我是禽兽。棠棠你真该再刺我一剑,将我杀了吧。”
池照楹不肯,她怎生肯,刺他一刀,她后悔到现在,每每看见他胸上的伤口,都忍不住要亲,要舐,恨不得他早早忘了那伤的来历的好。
可他忘不掉。
正如她也忘不掉。
忘不掉那伤口的来历,忘不掉他曾经失去她数年,她恨过他数年。
“溯哥哥,”池照楹垂着脸颊,幽幽吐气,抽噎之下声音哽咽,“汤药没有用了。心口一日比一日疼,哥哥,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她感觉到,揽抱她的双臂骤然僵硬,一息之后掣紧,压得她近乎难以透气。
“不许胡言。”
他的嗓音突然低哑得不像话,几乎比十七岁时还要哑。
“其实我知道的,你不用瞒着我,每次你和太医说话,都要先将人请出去,太医给我写的脉案,你也从来都不让我看,可是我就是知道。这是我自己的身子,每天都更疼了,哥哥,我快要油尽灯枯了。”
“不……”
低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她颈后的皮肤传来,沉闷无比。
池照楹的心难过到,像是浸泡在黄连苦水里,她仰起头,望向灯火葳蕤间白纷纷的帐顶,一颗珠子般的眼泪,从眼眶之中被挤出,沉坠落下,掉在元溯的脖颈上。
冰凉的泪,落下的一瞬间,便仿佛已经将他冻透。
“我家里已经不剩什么人了,要是早早去了的话,想到和家人团聚,也就不怕什么了,我会笑着走的。可是,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哥哥你啊,我好喜欢你啊,想到我去了,不在了,溯哥哥你该怎么办呢。”
元溯抱她的双臂在颤。
他避谶,不让她说那个字,可不是只有那一个字能代表那个意思。
自欺欺人无用。蚀心草无解。
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些年元溯问过无数太医,也找过无数江湖郎中、民间妙手,都无一人给出一个稍有转机的答案。
无药可解。必死无疑。
池照楹的手心终于抬起了起来,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脑勺。
被他强掳回紫极宫以前,他们已经好久不见了。当年元溯还是一个嘴硬倔强的少年,发丝漆黑,色泽如墨,有时扎着高高的马尾,利落爽朗,有时披一半在背后,清俊倜傥,有时干脆全披着,戴一顶皂纱小帽,俊美可爱。
后来,他加了冠,束起了长发,裁去了多余的鬓角,天子珠冠沉甸甸地束着一把浓墨隐灰的发丝,气质沉淀了许多。
池照楹的手指寸寸没入他的发丝,将他珠冠摘掉,抽去玉簪,放任长发迤逦坠落。
这三年,他的发丝颜色淡了许多,不似当初年少,一头黑发如靓丽生辉的墨缎。
池照楹胸口一痛,不知道是毒发作了,还是为他心痛,低喃地重复:“你该怎么办呢……”
她早已下定了决心,从来不敢和元溯说,只是怕他会生气,才将自己的想法一直捂在胸口,不愿倾吐。
她万分清楚,这必然不是元溯爱听的话。
以前她可以忍耐,只因不想和他弄僵,哪怕只是吵嘴。不想耽误浪费了片刻余下光阴。
“溯哥哥,你看看我。”池照楹咳嗽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再过不久,我走了,你一定要把我带到山上,埋在最高的位置。我想以后都能看到你,看到你风光在位,厉精为治。哥哥,你要把我忘了,好好地活。”
元溯抿唇,抵在她颈后的脸往下滑,更深地抵入池照楹胸口。
一言未发。
“再纳一些妃嫔吧,生一两个孩子,要对妃嫔很好,要教养好小孩子……”
元溯蹭地一动,他的双臂霍然松开了池照楹。
披覆的乱发下抬起一双似蕴了血色的深眸,激怒之下,目眦颤抖。
池照楹知道他会生气。如果不知道他会生气的话,她早就和他这么说了。
她一点儿也不害怕,说她恃宠而骄也好,反正,她对他的怒火一点儿也不害怕。
“哥哥,你人生还那么长,等我死后,续弦纳妾,都是人之常情,我不会觉得你背叛我,更不会因为这些在九泉之下就不喜欢你。我还是会很喜欢你的。”
“池、照、楹。”这一字字,近乎从齿缝间挤出。但凡她若识些趣,便知道不该再说下去。
可池照楹纹丝不惧。
“你别吼我。”
“哥哥,你除了是我的溯哥哥,也是天下万民的君主,是大雍的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是你的责任,百年之后,英明地将江山托付给最优秀的继承人是你的责任。你需要孩子的。”
“哥哥,我想叫你一辈子溯哥哥,可是我终归是不能啦。胸口突然好痛,好痛好痛。”
元溯慌了神,颤抖的指节抚向池照楹胸口,立刻便要叫人。
池照楹不让他去喊,手心将他的指骨按住,就按在搏动的心脏处。
说这些,她的心何尝不是深痛,可是她一定要说的。
“不要喊太医,”池照楹轻缓地摇头,“我没有告诉你,最近几日,一直都是这么疼,太医调的汤药里有镇痛麻痹的功效,以前一直都还好用的,最近也一点作用都没有了。我一定是大限将至了。”
“不许说这个词。你不会。”
池照楹笑着含着泪,看他。
指节轻轻碰他眼尾。
“溯哥哥,我从来没见你哭过,我不想看见你哭。心会疼,会更疼。”
元溯垂眸,隐忍呼吸,痉挛的唇角极力扯出一丝笑,“没有。”
“那就好了。”
池照楹仍抚着她的眼尾,似在确认。
“你答应我好不好,我不想去得不安心。”
元溯早已失去理智,眼眶洇着一泡血:“答应、什、么?”
池照楹欠身而起,虚弱的脸庞苍白,眼眸却清亮,她认认真真地望着元溯,道:“好好活着,做万民爱戴的好皇帝,千年万年以后,在史书上留下无数美誉,被后人讴歌传颂,这样,就算流芳百代吧。我想你流芳百代。”
元溯晃着神,失笑,殷红血丝在眼眶之间飘曳。
她说的那些是千古一帝的规格,却从来不是他想要。
“哥哥,答应我。我只这一个遗愿。”
元溯深呼吸,抬起被刺得渗血的凤眸,朝她笑了下,唇瓣仰上前去,吻了吻少女丰润的唇。
“哥哥,你答应啦?”
清亮的水眸霎时涌动起灿然希冀。
“嗯。”
先答应着。
她高兴就好。
傻棠棠。
*
梦境戛然而止。
梦外的元溯惊醒,从陌生的寝榻间遽然起身,左胸口的脏器疼痛的犹如被毫发粗细的丝线捆缚,勒得迸出了血。
元溯满身热汗,呼吸急乱。
梦中的棠棠,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已经生机奄奄。
所以,梦里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找到医治她的解药,眼睁睁看着她凋亡在怀中是吗?
还有多久。
这个梦还有多久。
棠棠过身之后,是否便会停止?
太过凌乱了,千头万绪。许多事情尚且完全串联。
蚀心草是何人种下?
他一定要弄清楚,今生,必诛此獠。
现在他已经明白,那不是毫无根据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曾经降落在身上的切肤之痛。
急重的呼吸声在静夜的厢房之中响彻,元溯望了一眼半开的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檐角下积水落入水洼的嘀嗒声。
暗室漆黑,渗透屋内的风将桌上的纸张翻得到处散乱。
元溯皱起眉。
正要仰面躺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和池照楹是共梦的。
这个梦境,她今晚也正经历。
今夜的梦境没那么美好。现实血淋淋地撕裂在眼前,也不知她有没有吓到。
元溯深呼吸,再也无法冷静,皱眉掀开被褥,将衣裤一并穿好,踩着积水一跃上了屋脊。
他去看一眼她,也可能要抱着哄一整晚。
【作者有话说】
前世梦境到棠棠死后,就要回倒解密了,应该也快了?
第36章 赘婿
出乎意料。
万福并没有害怕, 也没有梦醒,她继续沉憨地睡着,只额角多了一缕淡淡的水光, 是沁出的汗珠。
元溯松了口气, 将怀里干净的帕子取出,为池照楹擦去额头的湿汗,动作温柔, 唯恐了弄醒了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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