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文书卷宗不至于放置于后院内勤中吧,这再查下去,就要抵上抄家的时辰了。”唐煜不阴不阳地提醒了一句。
“无妨,李大人想查多久都行,也可让执金吾入内协助。”谢徜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老夫也盼着,三司早日还老夫清白。”
端阳节发生这一切后,谢徜自然早早从刑部得了消息,知道被夺印禁足是少不了的事。但当下最为棘手的是如何处理晋王妃母子。
一旦被查出来,他便彻底说不清了。
“您现在灭口毁尸怕是来不及了,明日三司定来搜府。”暗室之中,段敏依旧是一副从容姿态,“妾给您指条路,你寻个仵作或者大夫来,给妾与孩子换妆,明日府中奴仆移居,我们混于其中,与他们一道光明正大地离开。如此即可避过外头皇后党人的监察,亦可避免这一路武侯铺的查验。妾一走,您就止步于‘嫌疑’,再无实据被查。”
便是在一个半时辰时辰前,李绍怎么也想不到,晋王妃母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出了谢府。
“十有八九潜在奴仆中逃走了,晋王妃果真有胆识!”离园中,肖远临窗而立,“不要紧,我让卢氏的暗哨盯着呢,她走不远。”
“你让卢氏的人盯梢?”李绍蹙眉道,“你知道她母子二人有可能趁机逃走,为何不提醒我?你——”
“故意的?”李绍有些反应过来,“确实,即便寻出晋王妃,我们也无法保证她就一定会揭发谢徜。她若一口咬死协助者就是皇后殿下,则适得其反。这样逃出去,我们才有和谢徜一行人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有了一旦将她抓获与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仅如此,今日起谢徜也被怀疑禁足了,该他们着急了。”
“他们?”李绍轻叹了声,“如今谢徜被冠的乃勾结藩王的谋逆罪。世家家主怕受牵连不敢轻易涉足,唐煜能保他至此,已属不易。”
肖远目落昭阳殿的方向,“四月初三的事件中,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不曾露面,如今她必须出来了。”
李绍寻他目光望去,乃见得朱檐飞瓦、脊兽排列的大明宫一角,豁然道,“太后?”
肖远颔首。
有时候事情大到不能解决,也还是一种解决的法子。
第38章 穷途5
果然, 翌日五月初九,太后便让青玉将谢翔召入了蓬莱宫。
谢翔一句句喊着“冤枉”。
一旁的谢翎更是心急如焚,“本近大半个月, 陛下都宿在撷芳殿, 但前日起也不来了。内侍省将妾的绿头牌都撤了。姑母, 您千万要给我们做主啊!”
“好了, 你且让他说。”
初夏日,太液池碧波粼粼 。
风过,池面也只是轻轻晃动, 看不出浪潮汹涌。
然门窗四合的殿中,日影偏转。
随谢翔将话吐干净,谢太后从佛莲金座上猛地站起,已归还的凤羽定坤金簪垂下的珠串, 重重扇打过她耳鬓面颊。
谢翎更是面色惨白,一团死灰,绞着帕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姑母,叔父是无心之失,他忠于陛下和大鄞,这是不容置疑的。这次本来他也是要杀了晋王妃母子,全怪臣一时优柔,被那毒妇唬住了。”
“为何会被唬住?因为往前太贪心,因为身后不干净。”谢太后抬手抚上那支簪子, 不必看也知它模样
纯金锻造的簪面, 光可鉴人。
清晰映出她的面容。
跟随先帝的二十二年, 先帝将她养得很好,光彩照人,人比花娇。
三十好几的明艳妇人, 胜过十七八稚嫩的花骨朵。
如今,先帝才去不到五年,她也才过不惑。
却已鬓生华发,眼藏皱纹。
多为操心之故。
谢太后的手缓缓垂下,之间跌落一根黑白参半的发丝。
“如今说这些……”谢翎膝行攀上她裙摆,“姑母,你想想法子,若是阿耶真的被问罪,咱们谢氏就完了。谢氏也是您的家呀!”
“你阿耶与我都不把话说明白,只与我说诱着皇后来夺簪,被夺了也万不要去追。我当他只是要诓皇后一个‘不孝忤逆’的罪名,谁承想竟是怀着这等心思。他、就差把我也拖下水了!”谢太后探身抚着侄女面庞,又一把推开她,且叹且笑,“当日长安城中,满堂公卿,孤亦尚在,竟只有一个皇后殿下、忠烈公之女!”
*
这日午间,极少出蓬莱宫的太后登舟过太液,来到紫宸殿与皇帝共膳。
膳后闲谈,谢太后多有愧意,“当日皇后派人持簪封城门,乃奉母后之意。涉及国事,该有道诏书才是。母后补了教令,已经加印,你瞧瞧。”
【太后教:
京师有变,恐逆贼由开远门出逃。着皇后传谕城门官,即刻封闭开远门,严核往来,毋放一人私出,待事平之后,方准开启。】(1)
“按理这教令该给你舅父才是,当日中央官署中他正当值。但皇后先来告知了母后晋王妃出逃一事,她念及若传达到你舅父处,还需他们商讨下令,恐延误时辰。所以为双重保险,让母后赐簪容她先行,母后另外传人支会你舅父,她一片忠君为国之心,母后自然应了。谁曾想你舅父慢了片刻,却反而误信了奸人话语,累伤皇后。”太后叹了口气,“这两年母后年纪上来,身子不济,又逢诸事频发,在宫中病了许久。如今才好些,闻外头事方知皇后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明日初十大朝会,母后庙衣上朝,定还皇后清白。”
有些话,母子君臣间,原无需戳穿直白而言,点到为止便可。
谢太后如是以为。
却未料到,赵瑜启口,只笑问,“奸人话语,是何意?”
谢太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听说是晋王妃的一个婢女吐话,道是皇后协助她家主子出逃。这等人之言,如何能信,谁晓得她是不是故意泼脏水给皇后、挑拨帝后关系?”
“这等人之言不可信,那武侯铺卫士乃朝中训练的兵甲,想来要可信几分。”赵瑜给太后剥着了个橘子奉上来。
太后的笑有些挂不住,伸手接了,极缓极缓地咽下一口,满嘴酸涩胜于甘甜。头一回感觉到,与儿子说话竟这般艰难。
但又不得不说,“武侯铺卫士的话自然可信,且明文记录在册,白纸黑字可查。只是……卫士守着规矩,与女眷言语总是保持距离。女眷们嗓音轻盈婉转。一方说低了,一方听诧了,也是有的。”
“所以母后是为舅父来的。”赵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朕就说母后如何这般维护皇后了!”
“他是母后的嫡亲兄长,这个时候为人手足,母后为他说两句话不足为奇吧。”谢太后到底不习惯与儿子迂回百转地说话,索性直言道,“要说你舅父贪了些,手脚不干净,这、母后没什么可为他辩解的。说白了,世家百年,泱泱族人,哪家哪门是干干净净,半点脏污都没有的?范阳卢氏许干净无瑕,毕竟好多年他们都是自掏腰包补贴军需。可惜啊,水至清者无鱼,他们头一个没了!”
话到此处,谢太后发红的双眼凝视在赵瑜明黄的龙袍上,似看见了隔世的丈夫,低眉嗤笑,“但话说回来,要论谋逆反叛,你舅父绝无此心。他撑死就是一点把柄被人拿捏了,做出的糊涂事!这处,阿娘可以和你保证。换言之,他若有不臣之心,阿娘头一个不会饶恕他。只是当下,与其让宰相和皇后两败俱伤,让亲者痛仇者快,何不化干戈为玉帛?皇后,宰相,原都是陛下至亲之人啊!”
赵瑜静静看着自己母亲。
谢太后深吸了口气,勉强撑着笑意道,“阿娘知道,这些年你舅父有时是啰嗦了些,偶尔还将你当小儿看,失了分寸,但他是念着先帝托孤的旨意。自然,如今你已是七尺儿郎,膝下太子都有了,阿娘会劝他,让他少操些心。你呢,也少指派他事务,且怜他上了年纪,精神头不比年富力强的儿郎们。这次之后,中书令一职就罢了吧。阿娘瞧着像杜熹那样,领个闲散官职就很好。你的表兄弟们,你且随自己的目光,挑拣合适的来用……就是都看不上也无妨。阿娘会和他们说,谢氏以后只承爵,不出仕。你看如何?”
赵瑜饮了口茶,面上浮起一点笑意,“即是父皇托付,来日事自然还是要仰仗舅父的。舅父也不是空中楼阁直接就做了三省之一的宰相,原也是从五品中书舍人,到三品户部尚书,再到了如今位极人臣的位置,数十年宦海沉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这个理,我就说你长大了。”太后殷切又欣慰。
“但是,就算他劳苦功高——”赵瑜笑意未减,摇头道,“母后,当年高宗皇帝的皇后穆氏,被夷三族,也是因为被疑谋逆。所谓证据,乃高宗皇帝自个给她补全的。何论舅父如今,还是有几分证据摆在台面上的,朕若就这般轻拿轻放,朕同意,他的那些政敌们能同意吗?”
闻话至最后,谢太后缓缓放松下来,“这个陛下不必担忧,母后听说了,今岁四月里的新政科考所费颇多,孟愈他们还预备十月增考,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谢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母后已经让你表兄去准备了,凡是谢氏所有自当都是咱们大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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