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77)

  然还没到初十,五月初五端阳这日,靠近大明宫的永兴坊就发生了一件事。

  天微微亮,一辆马车从永兴坊薄雾中缓缓驶来。

  马车华贵,雕纹悬铃。

  待近了,才隐约看见车门左上角挂着一枚刻有“谢”字的风铎令。

  乘风中晃动,字迹逐渐清晰。

  拐口的第一个武侯铺初时没有细查。

  一来才经历了一月精神紧绷的日子,好不容放松些。

  二来这处乃永兴坊,聚集的都是从三品及其以上的高官,这个时辰,不是去上朝的儿郎就是女眷出行参赴城郊的端阳节会。

  三来永兴坊中姓“谢”的就中书令谢徜一家,还不如给个人情与人好走。

  武侯铺值守的卫士扫过车夫递上的门籍,很快放行。

  “等等——”尚有严格执法者,见马车有些怪异,门口帘幔遮得严实,卫队出列道,“车中何人,去往何处?请起帘受检。”

  “府中女眷,大人可是要进来看?”车厢中的人开口,掀开了最里层的厚实帘幕,剩一层纱幔虚挡在门前。

  原是马车中置着冰鉴,为防热气入内,方以多重帘幔阻隔。

  此时冰雾缭绕升腾,隔纱勾勒出女子身形。

  到底是中书令谢府内眷,卫队未再多查,简单记录后,道一声“打扰”,放人离去。

  因第一个武侯铺已经放行,之后拐入朱雀街的第二个武侯铺也很快通过,马车一路往西。

  小半时辰后踏上“春明金光门大街”,马车速度快了起来。

  亦在此时,后头突现追兵,数个黑衣蒙面人策马急追,高喊停车。

  车夫当即挥鞭抽马,狂奔起来。

  平旦时分,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马车临近的武侯铺将零星的两个百姓赶至一边,当即设卡拦住,周遭巡逻的金吾卫很快聚拢过来。

  然御车之人技术极其好,伸手也敏捷,竟直接一个马踏飞燕,越过设置的卡口,向金光门疾驶而去。

  后头追兵更是完全不顾金吾卫的拦停,眼见马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当即引弓搭箭射过去。

  一时间,逃生的,追赶的,拦停的,三方乱做一团。

  直接到金光门三字出现在眼前,车轮中箭被迫停下,车夫才弃车而逃,不幸被身后人乱箭射死。

  至此已经有三队金吾卫共三十六人,连带提前看到金吾卫释放在空中信号的城门郎一个小队围过来。

  无论是逃奔的,还是追杀者,起码都犯了拒捕抗停、扰乱治安之罪,尤其是那七八个黑衣人,更是犯了私斗杀人之罪。

  金吾卫展网抽刀,欲要将他们逮捕回去。

  然这伙人并不恋战,所有心思都在那辆马车上。

  数人与金吾卫缠斗,护送其中一人靠近马车,不知往里投了甚,只见“呲呲”声响,车中隐约传出惊叫之声。之后那人撤下腰间酒囊洒酒于车中,点燃火折子烧了马车。

  随他这个动作,其他尚在厮杀不让金吾卫靠近的同伙都纷纷扔出酒囊助燃,也因这个动作,很快被训练有素的金吾卫破了招数,就要被擒。

  然他们也不逃,就护着那辆马车燃起的大火。

  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烧死马车里的人。

  只可惜没有抵挡太久,约莫一刻钟后,全部丧生在金吾卫手中。

  这事很快惊动外朝三司,大理寺最先赶到,刑部也前后脚到来,待御史台来时,大火已经被扑灭。

  因车中置有冰鉴,寒冰很多,马车没有被完全烧毁。

  只是马车里的人已经死去,辨不清面容。

  所幸刑部仵作经验丰富,还是很快确定了大致的身份。

  一个成年妇人。

  一个半大少年。”

  *

  端阳节,才解封不到两日的长安城内就出了这么一桩事。

  很快惊动天子,下令要求彻查。

  两日后,三司处有了大致眉目,却不敢上达天听。

  但这事显然无法拖延压下,三司之中御史长史李绍寒门出生,刑部尚书唐煜出身世家,大理寺卿沈皓乃永泰大长公主的女婿,是两边都不靠的中立派。

  五月初八,刑部尚书整理卷宗,承禀御前。

  【马车于初五平旦时分从永兴坊甬道出,因被烧毁大半,无法具体探寻马车来源,但在现场发现马车上风铎令所刻一“谢”字。

  后根据永兴坊武侯铺值守卫队作证,当时与车中人对话,其人言语乃谢氏女眷,对话记录在值守卷宗上。

  其三经一路五个武侯铺作证,八个蒙面刺客,乃从永兴坊一路追出直达春明金光门大街,但具体源头不详。

  其四根据仵作验尸,马车中亮明死者一个为成年妇人,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一个是女男童,十岁上下。其余九名死者皆行伍出生,含有一位车夫。八名黑衣人使用寻常兵刃,但在中箭而亡的车夫身上发现乃中金石箭毒。

  同时现场所有箭矢上都有此毒…… 】

  赵瑜边看卷宗,边听刑部尚书陈词,“晋王妃段敏今二十又八,晋王世子九岁,年龄上初步与死者吻合。又因死者生前所言乃谢府女眷,车出相府。是以三司如下推断:晋王妃母子潜藏城中多日,待城门开,夺谢氏车驾欲逃出城去,后为宰相谢徜发觉,派出人手阻拦,至此惨祸。”

  “谢相派的人?那为何要黑衣蒙面?追就追了,还要换身衣裳?”赵瑜不怒反笑,“你们三司是昏了头吗?”

  三司专注查案,头脑思维自是极好的。

  这明显是刑部尚书在试探天子意思。

  得此一问,李绍当即拱手道,“陛下,臣等有不同意见,臣不赞同唐大人的看法。臣以为,初步可这般推测:首先,臣也认为马车中的一男一女乃晋王妃母子。而这母子二人,原就潜藏在中书令谢徜府中。如今长安城中恢复秩序,十二城门打开,她们自然想要逃跑。所以劫了府中马车,扮作谢家内眷躲过搜查。结果被谢相发现,派人来抓。但为何要黑衣蒙面?同时我们细想,堂堂宰相府邸,她们是怎么藏进去的?基于这两处疑问,臣大胆猜测:实乃谢相包藏祸心。”

  他顿一顿,继续道,“当日要送晋王妃出去的,根本不是皇后,而是谢相。只是皇后阻拦太快,谢相不得已只能将母子二人带回府中藏匿。晋王妃或许捏着谢相的把柄使谢相迟迟不敢动手。但如今母子二人逃跑,谢相恐事情败露,不得已派人灭口。这种情况下,谢相派出去的人,当然不能为人所识。所以这批人死前都面陷大火,无人能识出面目。当然,以上种种只是猜测,但是金毒箭唯世家所有,车从永兴坊出,悬“谢”字令牌,死者年龄相符,由此种种,臣厉谏,先收押中书令谢徜于御史台。”

  “臣也附议。”大理寺卿沈皓附和道。

  唐煜虽然没有说话,但其实早在昨日,他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毕竟,这是最符合逻辑的。

  “陛下,今只有嫌疑,未见反状实据。我朝三品及以上大臣,非有明敕罪证,不可辄加拘执。只可敕令居家待罪,遣使按验,待得实证。”唐煜到底还欲保一保谢徜,毕竟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大人,按律确实如此。”李绍拱手道,“但您别忘了,如今谢徜被疑的是勾结藩王的谋逆罪。非常事当非常处之。”

  “李大人提醒地对。”唐煜笑道,“但您也别忘了,皇后殿下也被疑谋逆,却始终禁于昭阳殿,莫说去内侍省台狱中,就是掖庭冷宫都不曾去过。说白了,就怕冤枉了殿下,陛下方如此宽仁以待。那总不能厚此薄彼,当一视同仁。”

  “唐大人言之有意,下官受教了。”李绍望向赵瑜,“臣附议唐大人的意见,只是恳请陛下允许御史台按例调查府邸,搜取一应文书卷宗。”

  赵瑜准了。

  初八午后,旨意很快下来。

  三司入府宣旨:

  降敕令宰相谢徜禁足府中,暂停中书令职事,暂交印事权;金吾卫在府邸外布岗监视,不进府、不锁拿、不上刑具;谢氏其余家人迁居府外,以候诏令。

  旨意宣读结束,谢氏主仆退出府门后,李绍领人搜查府邸。

  唐煜同谢徜四目相视,一眼告知已尽力。

  谢徜似一下老了好几岁,硬是挺着背脊容御史台查抄。

  李绍十分细致,不敢放过任何角落。

  因为这个搜查的机会,是肖远设计得来的。

  确切地说,从他去孟愈等诸人处游说开始,到整个端阳节刺杀事件都是肖远一手策划的。

  马车,车夫,车中人,黑衣杀手,全都是卢氏的死士。

  为得就是今日这个搜捕。

  但一个时辰过去,三进院的府邸中,御史台却没有搜出晋王妃母子二人。

  “都查仔细了,不可放任何角落。”李绍监察提醒。

  又半个时辰过去,阖府抄了两遍,依旧毫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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