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否一月之后找不到这二人,就确定废后?”户部尚书韦谨再问此话,“皇后所行种种,陛下需给臣民一个说法!否则一个不孝、不忠、妄为僭越的国母,实为我大鄞之羞也。”
“一月为限,此一月长安城门许进不许出,违者斩。”赵瑜终于下了决断,群臣三三两两退出,唯有肖远被留了下来。
*
殿中人尽,唯剩君臣二人。
赵瑜饮了口茶,“这日议会你怎一句话也不说?”
“臣按理也是涉事之人,当下该缄默。再者诸公说得也都有理,乃据实分析事件,臣想说的,大家都说了。”
赵瑜点点头,“根据大理寺对当日车驾的盘问,那辆去往开远门的大车上的人回话,你没有去拦截,并没有出现在现场。皇后不是让你去了吗,没赶上?”
肖远摇首,“臣一开始确实领命去了,且是快马出的宫门,因为闻晋王妃出逃,本能想到晋王预谋造反一事,所以情急万分。但策马风吹,臣就清醒了,臣职责在宫城内,没有权力过问南衙卫的事。臣听命之人也该是陛下,而不该是中宫。殿下情急少谋,臣不该乱了分寸。”
赵瑜望着他,忽就想起两年前离园的那个夜晚。
对于肖远遇刺一事,自己怀疑朕不渝,而肖远却除此之外,还怀疑卢晏清。
不过如此。
此四字是自己当时的想法,亦是此刻的想法。
而此刻的想法里,还多了“明哲保身”四字。
其实很久前,他就很懂明哲保身。
譬如立太子一时,他便是这般识趣又凉薄地不说一句话。
赵瑜很满意。
他的禁军大将军,就该如此。
“你这话里话外,朕听着还是在为皇后说话。”赵瑜开口却道,“皇后情急少谋,是指她能力不足,心却是好的,没有勾结谋逆之意。你在提醒朕?”
“臣不敢。臣只是如实讲出自己的感受。勾结谋逆晋王,助他成事,皇后殿下图什么?她如今有太子,实没必要。”
“就是为她有太子。所以如果没有了朕——”赵瑜挑眉笑了下,意味深长道,“她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闻这话,肖远有一瞬心惊。
他一直想的是晋王成事,不曾想过这个角度。
却也很快平静下来,“陛下多虑了,若殿下有此心,就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行事。说句僭越的话,她是您的枕边人,岂不更容易动手?如今这般,莫说旁人,臣斗胆自夸一句,殿下都未能唤动臣。”
赵瑜持展饮茶,自矜之色清晰映入碧汤中。
“朕听先帝说过,当年在卢家军中,卢公很赏识你,是他亲自将你荐给陛下的。”
“是的。臣第一次上战场,是卢公让他的长公子领着臣上的战场。臣初战不敢杀人,闻人血而吐,是卢公亲自开解。后来杀敌立功得到晋升,也是卢公亲自授予。只是遗憾,臣之功勋不够,无法为家母求得诰命,卢公也没有办法。幸而他将臣送到先帝面前,先帝只一句话就追封了家母为‘吴郡夫人’,成全了臣魂牵梦萦的事。先帝之恩德,臣奉献此生怕是难以还清。”
“你记得先帝的恩德,也不要忘了卢公的恩情。”赵瑜含笑告诫。
“卢公栽培之恩,臣一日不敢忘,但臣私以为已经还清了。余生,自当还先帝的恩德。”
赵瑜看了他一会,赐了盏茶给他,“一说就又扯远了。既然当日昭阳殿是你的封门,那在案子查清前,且还是有你部神武军负责,朕也不谴旁人了。”
“臣领命。”肖远躬身垂首,被浓睫掩盖的眼眸中,终于凝出一丝松快的神色。
“怎么,还有事?”赵瑜见他饮茶间欲言又止,“有话直说。”
“昨日殿下请求面圣,在门后让值守的郎将传话。”肖远搁下茶盏,“陛下可要过去看看?”
虽说自己总算把守卫昭阳殿的事接到了手中,但若天子前往,便是一重信号的释放:中宫君恩仍重,天子原闻其言,留她解释的机会。
宫墙内外,可做震慑之用。
是另一层保护。
然赵瑜思忖片刻,手转杯盖,看它在桌案方寸地孤零零旋转,最后狼狈滚去地上,“过些日子吧,皇后也的确需要静静心。”
第36章 穷途3
一个月前, 三月初一。
大慈恩寺梵宇巍峨,朱殿画栋,幡影飘摇, 柏荫覆满青石长阶。
大雁塔檐铃叮咚响彻天地, 僧众诵念声漫过回廊, 遮人话语。
鼎炉香烟缭绕, 满院迷蒙,阻人视线。
然暗屋斗室之中,却清晰现出一张面庞。
中书令谢徜。
那日在太液池畔前接了手书, 他犹豫再三,还是来了。
“妾今日乃专门为谢相而来。”
当日令他心惊的话语,此时此刻,掩过檐铃声, 盖过诵经声,再度传入他耳中。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乃晋王妃段敏亲口所言。
两人凭窗而立。
窗牖在中间,人在窗两侧。
外头望去,是一间开窗的空屋。
婆娑树的枝丫长到窗台前,阳光落下来,香雾在枝叶上浮动。
“劳谢相择一良辰,送妾出城。”
段敏开门见山。
谢徜如闻天方夜谭。
但段敏说:
“谢相不应,明日陛下案上, 就会有你我今日在此见面的内容。京畿重臣结交藩王, 外臣会见宗亲女眷, 这两重罪,您担得起哪重?”
“谢相应了,来日河西道学子入京赴考, 凡上榜者,皆可为大人所用。”
“您送我出城之日,便是皇后困于笼中之时。”
最后的话语落下来,谢徜几经变化的面色彻底怔住,抬眸望向对面妇人,欲待她的下文。
晋王妃很有耐心地解释,谢徜捋须的手慢慢停下,听她收尾的一句话,“皇后一定会入局,因为她是卢樾的女儿,百年将门,遏烽火于未燃时,原比操兵戈止战要高明的多。”
话到这处,谢徜不得不应。
威逼太狠。
利诱太多。
之后就是等一个契机。
每年四月都会举行大雩之礼,只是若无旱情,便可由三公代君前往。
谢徜盘算着到时寻些理由让陛下亲往也不是难事。
谁曾想,天助他,灵夏两州大旱,天子必须亲往。
但天也与他玩笑。
庄徽长公主回来后不久,他受太后召见,得其密语告诫,“晋王与徐闻勾结,欲图不轨。晋王妃如今接族中女郎来京,多半有结亲之意。你命你家中女眷,莫与她多往来。眼下陛下为防打草惊蛇,不曾公开此事。孤提前给你个信,您心里有数便是。”
那日,谢徜从蓬莱宫出来,只觉骑虎难下。
细想也不是没有法子,他不送段氏出城便罢。当日大慈恩寺见面,没有当场被抓现行,又过去数日,凭她一张嘴根本动摇不了他。
河西道人才的任用也可以暂且不要。
但拉下皇后这个点,实在太诱人了。
放眼望去,太子一日日长大,皇后的地位只会愈发巩固,新政党人水涨船高……
谢徜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
四月初三,一切如期进行。
段敏携子入寺庙,只待午时六刻押送的祭品的车辆出发,她与孩子做巫女装扮,戴帽遮面,随侍车旁,一同出去。
而换了她衣袍的侍女还在寺庙中掩人耳目,安静守在厢房中,待一个时辰后未时七刻再返回,这样申时过半时就同往常一般抵达十六王宅。
“不是说好明日走得吗?”段敏很不满意这个临时更改的时辰,对着前来送行的谢翔道,“明日走,我只需在南郊熬过一个时辰,待祭祀结束,金吾卫撤哨,我们就可以趁乱离开,接应我的人也能很快赶到。今日出去,我需熬一昼夜。”
“今日不出去,就没机会出去了。”谢翔叹了口气,“叔父本是明日值守中央官署,但陛下传令回来要他明日前往景陵办差。中央官署调换了执任长官,难保会发生意外。”
“本来若明日走,我去南郊作法熬过那一个时辰,正好可以让你们引皇后入局。待她前后布控封城,祭祀差不多结束,我就可以抽身离开。但如今这般,一旦发现我不见了,南郊一定会被搜查,所以万不能惊动皇后。”
谢翔颔首,“这些叔父考虑到了,皆已经安排妥当,王妃放心便是。只是此去凉州,还望王妃不要忘了约定。”
段敏含笑谢过,“妾与王爷,都不会忘记谢相今日的恩情。”
午时六刻至,在谢家影卫的陪同下,段敏携子从小径出,走向押送祭品的大车。
事出突然,自前一日前接到谢徜更换时间的手信,她就一直心有不安。
当下,行至一半,借口小儿要如厕,偷偷原路返回。
于外头隐约见得厢房确仍有女侍逗留,作她妆容,披她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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