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72)

  只是按这个时辰算,段敏当还在长安城中,根本来不及逃出去。谢徜应帮她多争取一点逃亡的时间,不该如此快地来昭阳殿!

  ……

  疑点重重,卢晏清来回推算时辰,路线。

  长安十二门,能让晋王妃踏上凉州道路的,其实只有开远门。

  若是勉强算进去,那就是启夏门和金光门,但这两处都要绕山穿林,逃脱的机会十分渺茫。

  所以当下,除了控制这三门道途,还该严查长安门户,段敏十有八九还在长安。

  其中更要严查宰相谢徜的府邸和行踪,他极有可能包藏祸心。

  卢晏清从座上豁然起身,然目之所及是被紧闭的宫门,她出不去,消息也传不出去。

  其实,就算传出去,又有谁能帮她去找呢?

  肖远这会不能离开禁中。

  即便能,他会愿意吗?

  先前他在外宫门口的话,她听见了,“利用”二字在她耳畔萦绕了许久。

  不怪他那样想。

  毕竟很久前她就想过要和他利益结盟,他们间情分已绝,再联手就剩利益。

  毕竟这是超出他职权以外的大事,是僭越的大罪,她除了将他拖下水给不了他任何利益。

  毕竟他已经有妻有子,再不是独身一人,没有必要去冒险毁掉已有的利益。

  当年她的救命之恩,父亲的授业之恩,对比她来长安后,他在离园对她的救护,将她送去紫宸殿的托举,以及不久前对太子联姻的帮扶,其实早就还尽了。

  ……

  卢晏清站在庭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到底还是走了上去。

  就算她欠他的,总比被困死在这里强。

  “殿中何人敲门?吾等奉肖将军令,无令不得启门。”

  “孤要见肖将军,他人呢?让他即刻来见。”

  “肖将军不在,请殿下稍待。”

  肖远是在大半时辰后回来的,回话道,“皇后深陷谋逆风波,陛下不归,殿门不启,无人可出入其间。臣亦不能。”

  他不肯见她。

  原也不是头一回了。

  卢晏清站在门后,“孤有话与将军说。”

  她的坚持也不是头一回了。

  肖远扫过周侧算不得心腹下属,“殿下有话,留着和陛下说,对三司说。”

  “我……”

  “看好此门,无我令,不许任何出入。”肖远的话比卢晏清更快落下,阻止她所有后话。

  门后再未启口,半晌后响起远去的脚步声。

  天色暗下,再不见一丝光亮。

  卢晏清陷入无边黑暗,漫长等待中。

  *

  翌日傍晚,銮驾回宫,弹劾皇后谋逆的案牍堆满勤政殿案头。

  第三日晌午,勤政殿论政。

  争论很快分成两派。

  世家以谢徜为首,认为人证已有,皇后封门之举被抓现行,理该废后赐死。

  寒门以孟愈为首,认为疑点重重,皇后入主中宫在前,诞育太子在后,勾结逆贼的动机何在,当谨慎查之。

  最后同卢晏清想的一样,重点落在了晋王妃母子身上。

  若她当真被皇后拦下,交给了天子,皇后自然可以洗清嫌疑。

  但若她就此失踪,那么四月初三皇后所犯的所有罪行都将被放大直至坐实。

  废后是逃不掉的。

  是以,找出晋王妃成了此案的关键之处。

  “臣斗胆问一句,那是否一日找不到晋王妃,此案就得悬着一日,大鄞后廷就得由一个身陷谋逆嫌疑的妇人坐镇中宫?”当下一杜姓官员出声道。

  “真相一日没有查清,皇后便是受冤之人。我大鄞有律,非谋逆不废后,皇后自然还是皇后。”当即有人出来反驳。

  “蓬莱宫夺簪为不孝,私调虎贲暗卫为不忠,封锁城门为僭越,此三桩罪,桩桩属实,何处冤她?”

  “此三点,乃皇后为拦晋王妃出逃而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到底是拦晋王妃还是助晋王妃?”

  “皇后有何立场去协助一个边地藩王而背叛自己为帝王的夫君?”

  ……

  两派争论不休,又绕回原处。

  “以一月为限,一月内找出晋王妃母子的下路,再行三司会审。一月后,若不见晋王妃母子下落——”赵瑜这日终于开口。

  然后面显然还有话要说,满殿臣子翘首以待。

  【且当已出城潜逃,卢氏废后处之。】

  该是这样一句话。

  但赵瑜顿在这处,许久未曾言语。

  半晌之后,谢徜出来补完了这句话。

  世家官员纷纷应之。

  “陛下,刑部、大理寺至今堆着多少悬案未决。若以一月为限,就直接定皇后生死,来日一旦查清皇后蒙冤,悔之晚矣。”孟愈求情道。

  “孟大人,寻常案子岂可同此案相提并论?此案嫌隙人乃皇后,所犯之事乃谋逆,自当特案特查。”谢徜冷哼,转身面圣,“为陛下安全故,为太子成长虑,臣以为一月尤多。晋王妃一旦出城,势必快马疾奔凉州,半月可达。”

  “若按谢相所言,这案子倒是简单了,我们只需支会凉州的侍御史,或者派八百里加急在凉州处守株待兔,捉回晋王妃便可。”御史长史李绍在这会接过话头,目光一瞬落在右前方的肖远身上。

  谢徜笑道,“她潜逃出京,焉会以原本身份现于人前,晋王定然早早接应藏之。”

  “她不可能出京。”李绍的话落下来,“晋王妃此刻一定还在长安城中。”

  这话出口,诸人皆惊。

  李绍本人在两日前,也就是四月初三事发当日的下午听到这句话时,也一样吃惊。

  那日肖远立在昭阳殿门前谴退外臣时,递给他一个眼神。后来诸人散去,李绍借口取私物在中央官署的一间偏僻的按室里等他。

  “听我说,晋王妃要回凉州,只有三处可走,首为开远门,其次是启夏门和金光门。开远门已经被封,晋王妃走不了。当下只要做两点:一、派人快马查金光门外的道路;二、派人请孟愈诸人,以护国之名联名要求立刻封禁长安十二门。一定记得,千万反对将兵力重点投放在启夏门。”肖远行色匆匆赶来,话语如珠落下。

  “可是按照那侍女所言,晋王妃乃从启夏出,就该重点追查那处。”

  肖远摇头,“那处靠近南郊雩坛,各道都有执金吾把守,除非晋王妃混在祭祀人员里,所以只需派稍许人员,一令清查即可。”

  “别多言了,这里头涉及相关时辰,我已经理清楚了,来不及解释。晋王妃很大可能没有出城,且城中有人包庇她。要想保住皇后,千万按照我说的做。”

  李绍到底听了肖远的意见,当下回禀道,“按照虎贲暗卫郑无咎所言,临近申时,他还在大慈安寺亲眼见过晋王妃,之后王妃与世子上车,这才失其踪。而皇后于申时二刻发现晋王妃失踪,怀疑其潜逃。诚如谢相根据所谓的人证言、推测的一般,是皇后在这段时间内故布疑阵,将诸人目光都引至开远门,让人从启夏门放走。但启夏门出去是南郊雩坛,方圆十里昨日才解封。因为事发于前日,故而这一昼夜间乃至今日,南郊警戒尚未松懈,排查至今没有发现踪迹。”

  李绍顿了顿,继续道,“而开远门被皇后封了,如此就剩金光门。走金光门,需要弃官道而走乡野小路。同样事发后,乃中央官署发令,快马出金光门拦截。按当时晋王妃失踪的时辰到今日,她最多只能走三十里。但朝中派出的人手,可行百里不止,却没有半点踪迹,如此只能证明晋王妃没出城。”

  “李御史,你这话有漏洞。”说话的是谢徜的侄子谢翔,前岁他被贬入狱后,去岁四月才出来,之后一直任六品监门校尉,轮掌宫门钥匙,核对门籍。

  事发当日,他本值守芳林门,因身子不适与同僚换岗。

  是以这日本该从五品以上朝臣参与的会议,他亦被传召而来。原是被问话之人,然改不了冒进的脾性,忍不住出口直戳端倪处,“既然晋王妃要逃,那外头定有接应之人,或车驾,或骑马,她不是只能步行。”

  “谢校尉,你忽略了天气。”前日夜中大雨,晌午雨才停歇,城外泥泞,无论是车驾还是马蹄,所过都会留痕。但是根据三司所查,走乡野的三条岔道,当日没有车轮印也没有马蹄印。”

  殿中一时静默,肖远无声无息,静立其间。

  李绍又道,“是以按一月为限也行,但这一月需半封锁长安城,许入不许出。三司和执金吾挨家挨户查寻搜捕。”

  “又不是战时,岂可随意封城,扰乱民生作息。”谢徜当即反驳,一如前日他坚持要重查启夏门而放松金光门。

  “谢相此言诧异。”孟愈在此刻开口,“晋王世子已是太子伴读,于私当在京城拼搏前程,于公该在此臣事东宫。若想回去凉州探亲,大可承书陛下请恩。如今无论是他被迫失踪还是妄图私逃出京,此二者情况,前者若让晋王知晓定然不安,后者乃司马昭之心,再明显不过。所以封城之举,一为搜出晋王妃母子,二防消息外泄为晋王所知,实乃必要之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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