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忍不住试探。
是心底难以启齿的失控与忧惧。
恐她多思,他要弃她母子;
恐她失望,不肯再对他笑。
却见她的笑绽放在帘帐浮动的光影之间,闻她话温温和和吐出口来,“妾当然遗憾。陛下若也觉遗憾,确实认为是一桩好姻缘,配得起咱们康儿,就莫要让妾同晋王妃妇道人家抠抠索索得什么明示暗示的。陛下赏给恩典,您直接下召赐婚。”
第31章 贰心3
转年景和五年二月, 春风拂堤,柳满宫城。
卢晏清腰伤大好也有小半月。这日见阳光倾泻,再忍不住, 恢复了去南苑跑马、练习骑射的习惯。
归来昭阳殿已日上三竿, 在外宫门口就听见赵康咿咿呀呀的哭声。
“阿娘来了——”卢晏清解囊卸刀, 就着宫人捧上的铜盆, 匆匆洗了把手,就这片刻的功夫,小太子已经听到声音, 从内殿跑出来。
他学走路很早,十月出头就能磕磕绊绊地行走,满周岁后更是走两步就要跑起来。
如今遇上门槛,也不要人抱。
自己横过身子, 两只小手抱在槛上,拱起小屁股,一只脚抬过来,身体一挪,另一只脚就顺利跨了过来。
瞧他要倒,偏晃了两下稳住身形,两条短腿甩地飞快,一下跑去扑住母亲的腿。
拥在他身侧的乳母宫人虽已习惯,但一颗心难免七上八下。
“脏——”
卢晏清哭笑不得。
她练习骑射, 着窄袖胡服, 外罩短裆, 腰束蹀躞带,足蹬乌皮靴,褪去宫装雍容, 尽显英气。
这会才除了罩衫,染泥的足靴尚未脱下,孩子一扑,一双小手尽是尘土。
小太子抬起头,前头的泪珠还垂在睫尖,乌眸仰人,眼梢轻弯。小嘴微微扬起,想笑又皱起眉。
约莫是许久不曾看见母亲着利落胡服,有些忘了,只待她蹲下身来,冲自己“哼”了一声,扭头佯装不理他,他终于暖洋洋笑起来,讨好地蹭上她的腿。
“阿娘,骑大马,骑大马。”
“我想带你去的,等你小半个时辰不醒,不能怪我。”卢晏清转过头,拿来侍女捧在手里的弯刀,锁了鞘递给他玩,自己欲去净室沐浴更衣。
不料小太子不要那镶金嵌玉的礼器,就嘟着小嘴不许母亲走。
“阿娘要沐浴,等一会出来陪你好吗?”
“骑大马,配雕弓。”稚子拖着她往东窗走去,“弓,弓,阿娘拿弓,要弓。”
“人还没弓高!”卢晏清晲他一眼,返身出来把游龙弓还没来得及卸下的弦解了,递给他,“弓在这,不在架上。”
奈何人小鬼大,拿了弓还盯弦看,一个劲指着要。
“这可不行,仔细割了你的手。”卢晏清佯装那是废弃之物,假装揉了两下塞司制收起来,“坏啦,脏啦,只能扔掉罗。康儿握着弓弓,阿娘沐浴完就陪你,好不好?”
小太子原是个好脾性的,纵是睡醒惊哭或是饿肚闹吃,只需乳母稍哄两句就肯露笑脸,到了生母处撒痴讨欢骄纵些,也只需卢晏清多逗一会,便眉开眼笑,十分听话。
这会笑嘻嘻目送母亲入内寝,转头捧弓在怀,自顾自玩了起来。
然待卢晏清出浴理妆出来,宫人们却大气不敢喘。
原是她入净室后不久,小太子捧弓玩不尽兴,又吵着要弦组装一起,意思那样才是完整的一张弓。
这是一副用牛筋和桑蚕丝秘制的弦,层层缠束,经反复捶炼,薄敷羊脂养护,呈蜜色,不见一点杂丝。相比寻常筋弦粗粝易脆,其更是轻重合度,张弛有度,可千次引弓方显疲态,正是皇后兄长所制。
她素来珍视,平日盘匝锦匣,从不轻易取出。
这厢太子吵着要,收弦的女官为安抚他,便容他在一旁看,想着待盘好整理妥当,孩子便也看知足了。
也确实如此,随她拭油晾干,小太子已经安静下来,就在乳母怀中咕噜噜眨着眼睛看。结果待盘弦入匣时,他猛地扑上来,一把扯出转身就跑。
诸人抓他不难,但恐伤他,半骗半哄地从他手上拿回弦时,这副弦已经拧绞扭结,筋丝折损暗裂,纵使百般梳理,依旧受力不均,已然作废。
“都是微臣的错,请殿下开恩。” 司制女官伏身请罪。
卢晏清拿弦在手,听她回完话,转头看小儿,“他有没有伤到哪?”
“没有,没有,婢子查过了,就是又脏了一身衣服。”乳母忙回话,“婢子们给换过了。”
卢晏清握着弦,对还在盯弦好奇的孩子瞪了眼,抬手让司制起身,“小儿玩闹,孤也没及时收起,不关你的事,别跪了。”
煌金狮已不在,如今游龙弓也不周全,难免心痛。
“你去御前和陛下说一声,就说此弦已毁,再难搭弓引箭,孤欲留下做个念想,可否不送回武库?”
后廷内殿都不可存兵刃,昭阳殿存弓已是天恩无限。但箭和弦自是万万不能有,都是卢晏清要时,由司制女官去御前领口谕,之后再去尚武局武库登记取得。用完即归,存档在册。当下损坏欲留,亦要得口谕恩准。
这么一点事,赵瑜自然允许,只是碍于彼时正好有御史在侧,被插嘴道“中宫欲留弦,需尚武局验证确为废弦,否则弓与弦不可并存。”
赵瑜暗骂了一句“迂腐”,翻眼应了。
是以司制回来昭阳殿复命时,身后还跟着两个尚武局的匠人。
这会,卢晏清正在待客,乃晋王妃拜帖而来。
她自是由着他们查检,只一边同小太子玩九连环,一边问道,“哪位御史,不会是苏清吧?”
司制道,“正是苏御史。”
“可是那位打了文渊馆叶大人的苏御史?”晋王妃问道。
司制应是。
苏清近来风头正盛,元宵明窗开笔后,朝中头一桩事就是筹划四月里的新政科考。因今岁人数稍多,朝中首次保管行宿,是以将原本三月的科考推到了四月。国子监同时欲要增设江南道,世家派便又以国库不盈为由明里暗里反对。
元月廿散朝后,勤政殿继续论此政。
彼时殿中候着文渊馆的画待诏和文待诏,据说是叶子琼特意安排的,要以诗画展示君王论证的场景,同时做诗成册。
这等事赵瑜自然乐意。
不想这日论新政增设,两派你来我去实在激烈,赵瑜本就最烦这事,已经听得头昏脑涨。幸得叶子琼在侧,时不时过来让他“这样坐”“那样坐”,说是画待诏可寻角度;过一会又将以当时场景为内容现做的诗捧给赵瑜过目。
其恃宠而骄的猖狂程度尤胜狐媚惑主的妖妃,连培养他的韦熹、举荐他的谢徜都没眼看,但他的出现总恰到好处的打断 孟愈一党的回话,世家官员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孟愈气得几乎倒仰,正要出言斥责他时,苏清已经话语滔滔如雷砸下:
“文渊待诏,群臣在此沥血陈策,尔等却手握笔墨,不记时务,唯知描景题诗。每当官员奏事,动辄轻言插叙,打断君臣筹策。以浮艳辞章惑乱视听,借风雅之名蠹耗内帑,祸乱朝仪!竖子尔,焉知国事重于辞藻,苍生贵于诗篇!此等举措,是为国之蟊贼也!”
他言辞激烈,阔步出列时怒目画待诏,夺他手中画笔掷于地,迎上从阶陛转身的叶子琼,更是直接举笏拍下。
叶子琼未料到他会如此大胆,在御前动粗,半点防备皆无。待反应过来已被那竹板扇得额上冒血,两颊肿起,后背发烫,双眼直冒金星,耳畔嗡嗡是御史继续厉声而出的话。
乃苏清叩首阶前,青筋暴起,高声进谏:
“陛下!勤政殿乃商榷国本、筹议庶务之地。庙堂论事,贵在心神专一。若论政之时,吟咏谈笑杂于其间,既紊朝仪,亦轻国事。伏望陛下令文辞侍从暂退殿外,待朝议完毕,再行雅集酬唱,以尊政体。若陛下仍姑息这群词臣,不令其即刻退离议政之所,轻政务而重艺文!臣不敢目睹社稷倾颓,甘心碎首金柱,以一腔热血,唤醒圣心!”
言毕,果真转身直冲殿内立柱而去。
就闻一声闷脆之声,苏清血溅蟠龙柱,身子软绵滑下,热血却似利箭射出。
许是因去岁已经有御史死谏之事发生,赵瑜亦恐史书工笔载恶名,当下不愿追究他御前无礼之过。
再说御史不比其他官员。
若是旁的臣子说这番话,那臣子则犯了以死胁君的株连大罪。
但若是御史所为,死谏成功,则是其证道留史之时,是身为御史的最高荣耀。
是君主之噩梦。
赵瑜当场谴退了文辞待诏,急传太医令救治苏清,直待他醒来,纡尊降贵说了句,“爱卿实在刚烈,朕又没说不纳你谏。”
如此得史官录了一句:臣有谏,君纳之。
此事算过去。
这事之后,孟愈派人趁热打铁,终于争得了在明岁扩新政于江南道的的旨意。而赵瑜终究对御史过于激烈的行为感到不满,更觉自己被迫低头,很是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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