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清点头,“燕十一是当年我在范阳城外推荐给阿耶的十六人之一,肖远特意择他,是要我千万相信他的话。而且阿姊,我让你让寻人送出的信,是廿五才出发的。”
卢荀清这会也回过神来。
——那封信送出才五日,至少还需十日才能抵达凉州。
所以是肖远在卢晏清没问的情况下,就已经发觉了晋王异样,匆匆送信而来。
“阿姊,这事万不能传于六耳。”
“放心,我用的人都是阿耶早年在长安城中埋下的桩子。永昭十七年冬,阿耶派人送来的手信中,将唤醒暗桩的口令告诉了我,就是程郎也不知。”
“永昭十七年冬……”卢晏清低喃这个日期。
卢荀清的眼眶也在一瞬泛红,“应该是他也知道了来日命途,给我留的依靠。”
室中静了一瞬,卢荀清擦干眼泪,“肖远的提醒是好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你还不曾应晋王妃,拒了这门亲便是。”
她眉眼亮了亮,话出口又不禁蹙眉起来。
事关晋王谋逆,这厢拒了会不会太明显、打草惊蛇了?
“可惜若提前上几日知晓,我们就可以沿途解决,最是干净。”卢荀清略一思索,安慰道,“无妨,这事我来办,小孩子磕磕绊绊常有的事,又是千里而来水土不服也是有的。”左右她不是受了伤吗?多的是需要用药的地方。”
卢晏清却还在摇首。
她此番心颤人抖,恐惧不安,不是因为晋王处,而是因为赵瑜。
她猜得没错,肖远是奉命监察晋王,赵瑜什么都清楚。
可是,他为何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搭上太子与乱臣贼子同上一条船?
就因为她惹怒了他,他就要这样抛妻弃子?
“阿晏,自那段氏女离母踏上来京路,任她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是政治博弈的棋子。”卢荀清见她摇头,只当她心生不忍,环顾四下悄声道,“你这会怜悯她,来日赔上的说不定就是你自己和你儿的性命。的确,自是人人都有活着的资格,但不是人人都有活命的能力。”
“阿姊的意思我懂,我是……”卢晏清咽下了要提及赵瑜的话,缓了缓道,“晋王妃这块的危机暂时解除了,段氏女已经入不了东宫。”
“后廷纳选,需‘德容言工’为上品,她容貌已毁,身上留疤,当真天助——” 卢荀清本有些开怀,但见她依旧煞白的一张脸,手攥不放,眼神也不似往日光亮,当即明白过来,“方才前殿的事,是你令人做的?”
在悟出肖远口信的一瞬,在步入麟德殿看见晋王妃的一刻,卢晏清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同晋王派撇清关系。
她看着挨在段敏身边的女童,脑海中原是和卢荀清一样的念想,要是还在路上,就好办多了。
满殿灯火煌煌,宫人往来侍奉,她的脑子飞速转动,未几想出法子将命令传给了沉玉。
事成了。
但她还是怕。
“稚子无辜,但因不在你。要怪就怪她自己命途不堪,这个世道弱肉强食从未变过。如今,至少留了她性命。”卢荀清只当她是因对孩童动手,恐惧阴司报应,将人揽入怀中安慰她。
已经太久没有入亲人怀中。
已经太久没有人告诉她一路所行对错与否。
已经太久没有人无条件在她身边。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嗅到故乡的味道。
斗室不似正殿深阔,将她的哭声萦绕出回响。
她闷在趴上姊妹胸膛哭泣,吸着鼻子靠上肩头,泪眼朦胧中附耳低语,“阿姊,为我寻些避子的药。”
无论赵瑜是因为负气调弄她,还是当真有弃她之心,最起码他们之间不能再有孩子牵扯其中了。
有一个瞬间,她庆幸已经有了康儿。
但这个念头起,她又对他感到无比歉疚。
正一下一下抚她背脊的手忽得僵住,轻轻推她,四目相视。
卢荀清想问,是他为夫负了你,还是为君伤了你?
转念一想,无论哪一种,凡能让自己妻子不愿再为他生儿育女,需要偷偷避子的男人,确实没有再生育的必要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苦痛欢愉,都得自己来受。你不可轻易践踏,要好好爱惜。”她将妹妹重新拥入怀中,低低道,“坊间有西域客商往来,闻有一种药是给男儿用的,可从源头上断绝一切。容阿姊一些日子,为你寻来。”
*
这晚的事算不得大事,最多就是追星拱月殿奴才侍奉不当。
除夕盛宴,家国欢庆时,左右没有酿成大祸,赵瑜也没有追责宫人,只对臣子们进行了安抚和赏赐。
尤其是对段六姑娘,更是让太医令用心救治,一应医药不拘珍稀送往十六王宅晋王府中。
臣子跪谢天恩,山呼万岁。
一场插曲过去,无伤大雅。
但宴罢人散后,赵瑜在紫宸殿传召了郑无咎,寻问他腊月以来椒房殿的出入记录。
虎贲暗卫平素都作休眠状态,待君王需要临时受命。
是以这月以来郑无咎就领了一桩差事,即在圣驾回銮前监察昭阳殿动静,绘录在册,七日一回上呈骊山。
銮驾廿三回大明宫,一共便是四份。
赵瑜阅过,落眼在最后一份上,“廿二,卢荀清来过昭阳殿?”
“皇后宫中事,你如常记载,只一桩来客出宫后莫再追究,都记‘正常’便是。”领此职位后的一日,胞姐这般与他交代。
“可是陛下要求,拜谒椒房殿的人尤其是皇后殿下的堂姐,需再跟两日。”
“那就更应该按阿姊说的做。”郑萦想了想道,“这样,你记一层便是。只录昭阳殿来客行踪,不记她们接洽者。”
卢荀清廿三离宫后,廿四去过朱雀街的两家胭脂铺,廿五去了玄武街的首饰铺和钱庄。
这四家中有家胭脂铺的活计廿五出城,往凉州方向走了;一家首饰铺的老板娘廿六出城,往洛阳方向去了。
于是,郑无咎奉给天子的第四封画卷上,只有卢荀清连日逛街的记录,没有后者离京的内容。
年关将至,高门贵女出入这些铺子间,再正常不过。
赵瑜翻阅画卷,寻不到皇后半点不是,心中本能欢喜,但又格外躁郁。
对自己的躁郁。
先帝再三叮嘱,少启虎贲暗卫,少用刺查之术,频用失君宽厚之本。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知晓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思一念。
他攥着画卷,沉沉闭上眼,睁开时正值昭阳殿灯柔光暗,伊人出浴时。
“那段家女伤了容貌,这门亲事可惜了。”赵瑜坐在榻上,手里拢了个暖炉。
“康儿还小,来日自有好姻缘。”卢晏清上榻来,“妾给您宽衣,去沐浴吧。”
赵瑜靠在大迎枕上,握住她解衽的手,慢慢移到口边吻过,目光灼灼打量她。
卢晏清原以为他不来了,这厢只好重新打起精神应付,“陛下忘了,妾这两个月得歇着。”
“朕没忘。”赵瑜揽上她后腰,给她按揉,“你不很看好这门亲吗,这会瞧你倒不是太遗憾。”
“这门亲,妾原本确实动心。但小姑娘伤成那样,储妃之位非比寻常。大约是没有缘分,就不强求了。”
赵瑜颔首,将她抱上些与自己并肩靠着,又把手炉塞给她,“今晚那桩事,朕派人查问,有人回禀说看见孩童奔跑,经过灯台狭窄处,沉玉正好捧盏经过。仿若是她头一个打翻了灯盏。”
“仿若?”卢晏清握在手炉上的手顿了一瞬,看着坐直身子正在自己宽衣的男人,当即反客为主道,“谁说的?哪处的宫人?拾翠殿还是撷芳殿?亦或者是蓬莱宫来赐赏的姑姑?
她的嗓音里带了三分恼意和跋扈,“陛下是要追责吗?还是晋王妃要妾给她个交代?成啊,明日您让那个看见的人同沉玉对峙便是。”
赵瑜原是为自己让她接了这门亲而心虚。
他初心只是逗逗她,想待她知晓真相后,能容他看看她惊慌失措、哀哀向他求助的模样,让她收敛收敛,少张狂。
结果,今日出了这么一桩意外。
前头闻沉玉引的火,他本能想到是她自己所为。
她如何要这样做?
那只有可能是肖远给她传了信。
可是肖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知晓晋王妃的举动?
排除这处,那就是卢晏清自己想查其底细,派了人出去。
然,且不说郑无咎的监察中没有发现她的这厢举措,就是即便有,肖远的信也来不及送达。
但他还是不信。
这厢诈她,却得她连番反问,俨然是当成了后宫中的陷害之举。
看来妇人确实不晓晋王之事……自然便也不会想到自己逗弄她之事,是他多虑了。
“朕就是这么一问,给你提个醒,若这是沉玉当差之故,你也多调教调教,省的给你添麻烦!”赵瑜松下一口气,转过身来,见她灯下身姿玉软花柔,偏眼峰如刀,目光淬冰,鬼使神差又道,“你若当真遗憾,段氏定不止这一个女郎,再让送个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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